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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被腰斩的伤痕文学
作者:喻智官


在互联网普及的轻阅读时代,被誉为“心灵鸡汤”短小美文广受欢迎,欣赏长篇小说就成了品享珍馐佳酿的奢侈,而能出版长篇无异于推销了一席豪宴,这是拙作《殉葬者》在台湾面世时我的感受。





 

在文革结束不久出现的伤痕文学中,有两篇独特的短篇小说,一篇是郑义的《枫》,另一篇是张炫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枫》的主角是彼此相恋的高三同学李红钢和卢丹枫。文革开始后李、卢分别加入势不两立的红卫兵造反队,武斗兴起后两派都为保卫毛主席而拿起武器,当败战的卢丹枫被李红钢逼到绝境时,仍劝李“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并不惜为之献身,从高楼纵身跳下去……两年后,李红钢作为杀人犯被枪毙。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在山坳村子。一九七四年,同为十九岁的小伙小豹子和姑娘存妮在仓库里筛种子,先是嬉闹着向对方撒土粒,然后脱毛衣抖土粒,彼此半裸的身子激起了各自的性冲动……后来两人在一次偷情时被捉奸,存妮在全村人的詈骂、耻笑和奚落中投河自尽,小豹子因此被捕入狱……。存妮的事让妹妹荒妹心生羞耻和恐惧,从此“害怕和憎恨所有青年男子,”“甚至鄙视那些对小伙子并不害怕和憎恨的女伴们。”几年后,当她意识到自己爱上退伍军人荣树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自责,“竟然喜欢一个小伙子?”多么可耻!多么不要脸!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这是文革亲历者都熟悉的事,所以两部小说搬上银幕后感动了无数观众。

 

 

然而,因为白桦要对伤痕进行反思,在剧本《苦恋》中借人物之口质问,“你爱国家,国家爱你吗?”为此横遭批判,根据《苦恋》拍摄的电影《太阳和人》被封杀至今,还引发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伤痕文学”还没深入制度层面的反思就被蛮悍腰斩。

从此,领教过文字狱的作家们被迫自我设限远离禁区,有不忍舍弃文革素材的就巧妙变通,用现代主义取代现实主义,在怎样写上做文章。他们不写犯忌的正剧和悲剧,而是采用荒诞化甚至卡通化的手法“创作”,常常把大劫难的文革涂抹得面目全非,使许多小说有文革之名无文革之实,尤其在爱情和性的话题上任意胡诌。

 

 

且看两部颇受好评的作品。

老村的《骚土》描写文革初期黄土地上一个村子的故事,小说的语言很有特色,各等人物也比较鲜活,本来不失为一部难得的表现毛时代农民困顿的好小说。令人不解的是,作者笔下的村民在激烈的阶级斗争中依然享受“性自由”,性事是男男女女的纽带,整个村子就是一方“骚土”(乱性的地方)。以至于小说首版时,被书商包装成色情小说,尽管作者本人对此抱屈不已,但严肃的读者仍然发问:到底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虚构”?还是《骚土》严重失实?

阎连科的《坚硬如水》更离谱了。小说的主角是一对男女——有妇之夫高爱军和有夫之妇夏红梅,内容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疯狂的革命——造反夺权和疯狂的情欲中。高、夏光天化日之下在火车轨道旁做爱;在墓地洞窟里泄欲……甚至为了随时和夏红梅淫乱,高爱军从自家往夏家挖通了一里多长的地道,结果,两人在地道交媾时被夏的丈夫发现,高杀死夏的丈夫,事发后自己也被枪决。

尽管《坚硬如水》在许多读者眼中是情色小说,但被某些评论家冠上“超现实主义”“荒诞现实主义”的美名,对照《枫》中的恋人行为本身的荒诞,《坚硬如水》只是“超现实”地臆造,书中人物的命运写得再悲惨,那个时代的过来人只能感到戏谑而不是沉痛。

 

 

我固执地坚持一个理念,面对政治高压,作家可以回避禁区不越雷池,但不该对血泪凝结的历史毫无节制地“戏说”,用“荒诞”“超现实”这样的幌子颠倒历史的真实,无疑是对盈千累万卢丹枫、存妮这样的受害者的第二次伤害,也是对我们的后辈了解历史的极大误导。

所以,每当我看到淫乱的肉体在文革背景上翻滚的作品,总抑制不住满含激愤的反感和厌恶,因为我亲见的历史画面本能地发出抗议:文革初期,不少邻居被贴大字报被批斗,或因跳过(男女)贴面舞或因“轧姘头”;上中学时去一家工厂学工,见到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女工与众不同,她低声下气,午间休息,别人聚集一团有说有笑,只有她坐在车间一角,捧着铝合金饭盒独自咽食,天生苦相的脸似乎一直在哭,我以为她是犯了政治错误的“罪人”,最后得知她的“罪行”是未婚先孕。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年轻人在自觉忍受禁欲的同时,少女刘晓庆的梦中情人是毛泽东,而那样的少女无以计数。我工作单位的一位女团干部也是其中之一,一方面,她也曾梦想过嫁给毛泽东,另一方面,她明明暗恋着一位男同事,却不敢接受他的追求,直到文革后男同事移民出国,她才受不了失恋,为他“发疯”,患上了相思病……这才是真正令人啼笑皆非的旷世荒诞。

 

 

所以,每次读到那些亵渎史实的作品,都会激发我的创作冲动,催逼我写出禁欲年代被异化被侮辱的受害者,尽力还原被颠倒的真相,矫正被错位的形象,让我们的后辈不被胡编乱造的故事误导,于是就有了这本《殉葬者》

马尔克斯说:“真实是文学的最佳模式。”秉持这个理念,《殉葬者》用“过时老套”的现实主义,赓续被腰斩的“伤痕文学”的创作精神,再现封闭禁欲丧失自由岁月的青年人的爱情遭际。

费时几年,我终于完成了这部作品,只可惜它只能在台湾落脚,如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它早日“反攻”大陆,与那些《殉葬者》的后代见面!

 

附《殉葬者》的题记和梗概——

 

题记:所有自由享受爱情的后来者们,我妒忌你们。因了这份妒忌我告白自己的故事。当你们从中了解到世上曾有过那样的社会和时代!那样的社会和时代铸造出那样的恋人恋情!会倍加珍惜你们的幸福。

 

梗概:

故事从毛泽东死后开场——1976年9月9日,医生程维德进爱民医院,邂逅护士林守洁,彼此萌生情缘。然而,一个是反抗现实追求自由的新青年;一个是驯服组织的愚忠党员。观念上的分歧、争拗和情感上的倾心、恋慕,使双方欲爱不成欲弃不舍……

1989年6月4日,北京屠城,程维德上街抗议被迫出逃,遂亡命天涯;林守洁因这场血祭幡然醒悟,她憾恨自己被“革命”蒙骗,怨责自己误弃心上人,并在痴恋和痛悔中迷狂。最终,他们都成了时代的殉葬品……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Thursday, October 11, 2018
关键词: 伤痕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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