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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與科幻片主流
作者:鄭義
 

 

我是一個科幻小說及電影的熱愛者,甚至還想過自己動筆寫上點什麼。《流浪地球》使我聯想起一部經典科幻作品——英國作家E·M·福斯特寫的《大機器停止運轉》,情節很簡單,大意是在未來一個高度發達的機械時代,地面上已無法生存,人類只能戴著防護面具才能上到地面。地下城由一個精密龐大的機器系統維持生命並互相溝通。全人類同舟共濟,再沒有國家、民族之別。每個人住在完全一樣的房間裏,通過各種電鈕與開關控制著生活起居。生了病用醫藥儀為自己診治,遠行時則乘坐巨型飛船直抵全球各地。他們平日裡用可視圓盤接收信息,隨意和千萬里之外的人打交道,一個人可以認識幾千人,但從不面對面交往。人類將這部無所不能的大機器奉若神明,頂禮膜拜,大機器的使用說明書象聖經般擺在每個人的家中。不知不覺間,人類被自動化的生活麻痹了心靈,蒙蔽了感知世界的渴望,回避着與自然萬物的直觀接觸,癱瘓了身體和意志,愛情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性慾,生下的孩子都交給大機器哺養,親情淡漠。人們耽溺於機械王國的幻象中,漸漸淪為大機器制度的奴隸。


 

《流浪地球》中超級工程場面

 

——整整110年前的作品,是不是與我們身處的這個科技時代高度雷同?這位作家真是個偉大先知!《流浪地球》中的地下城,似乎也可以在《大機器停止運轉》中找到藍本。我並不是說劉慈欣抄襲,他的想像力遠遠超過福斯特,他要驅動地球遠離太陽系,並不惜為人類長遠生存而摧毀生物圈,犧牲掉35億活生生的生命。與福斯特相反的是,他並不認為大機器在奴役人類,而是把大機器視為人類的救星,並勇敢地創造出比喜馬拉雅山還要高的巨型發動機,使地球停轉,並飛往凶吉未卜的遙遠的宇宙。

科幻文學、影視創作可以大致分為兩個流派或傾向:科學崇拜和反科學崇拜。科學崇拜的優秀作品屈指可數,而質疑、抵制、反對科學崇拜的好作品不勝枚舉,蔚為主流。在福斯特稍前,一代科幻宗師、英國著名作家H·G·威爾斯在《月球上最早的人類》中也表達了質疑科學崇拜的思想。兩個地球人乘坐砲彈式的飛行器登上月球,發現月球人生活在一個高度發達的科技社會。幼年時期的月球人必須接受鑑別,以確定他們將來適於何種工作,然後加以分門別類的訓練和改造。“每個公民都知道自己的地位。他生下來就是那個地位,他所受的精心訓練和教育與他接受的外科手術,使他最後完全適合他的地位,因而他既沒有超出那種地位的想法,也沒有超出那種地位的器官。”這部作品比《大機器停止運轉》還要早,也就是說,幾乎從科幻小說的源頭,科學崇拜就遭到強有力的懷疑和抵制。二十世紀以降,現代科技不僅是急速上升,而且是惡性膨脹,引起了更加普遍的懷疑。科幻片大本營好萊塢的主潮就是反科學崇拜,一個重要的主題是:現代科技把人變成非人,片中的英雄人物則試圖抗拒這種非人化,不惜代價地恢復人性。

 


美國科幻大片《終結者》系列劇照。人類意識到自己終將被機器所毀滅的命運,不顧一切地阻止它的到來

 

北師大教授田松認為:“在一般的觀念中,科幻小說應該是為科學唱贊歌的,但這只是中國科學主義語境下的科幻小說給人造成的印象。而在歐美的科學幻想小說中,科學卻很少是被歌頌的形象……”這句話說到點上了,這正是中國科幻與歐美科幻之分野。為什麼?科學崇拜的核心價值,諸如前進、歷史、改造、征服、群體等等,與當今中國主流意識形態高度契合。相反,反科學崇拜的核心價值,如個人、人性、個性、生命的價值、人的尊嚴,恰恰是中國主流意識形態所排拒的。其中核心的概念是人性。與西方主流思想相反,馬克思和希特勒都蔑視人性,狂妄而殘忍地要改造人性,創造“新人”。在科幻題材上,似乎亦可如是觀。

我們說,要把權力裝進籠子裡。似乎無人反對。那麼科學呢?為什麼科學不應該被裝進籠子裡?為什麼“科學無禁區”?為什麼唯獨科學有豁免權?世界已進入一個科學主宰的時代,科幻經典作家所預言的可怕前景一概變為現實,有過之而無不及。科學技術以及背後強大的財團已成為全能的上帝。猶太教、基督教的上帝創造了世界,這個新的科學上帝不僅獲得了征服世界的能力,並開始摧毀上帝所造世界之珍寶——人。

當我們談論生態環境或環境保護或大自然時,究竟是在談論什麼?

歸根到底,我們是在談論人類的生存,包括外部環境和人類心靈。因為大自然不依賴於人類,而人類必須依賴大自然。我們要幸福地生活要依賴於它,我們要茍活也要依賴於它。如果我們連一個“生物圈二號”都搞不成,談何霍金版的“遠征新地球”?如果“遠征新地球”不過是一個荒誕的夢,又談何“流浪地球”? 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園。生態平衡是一個偉大的、甚至神聖的概念。

 

2019220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 Wednesday, February 27, 2019
关键词: 流浪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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