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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伊斯兰宗教改革?
作者:韩家亮
这是一篇书评。最近Ayaan Hirsi Ali(阿里)写了一本名为《异端:为什么伊斯兰教现在就需要宗教改革》的书【1】。这本书颇有名气,现在是纽约时报第一畅销书。鉴于华尔街日报一篇专栏文章的强力推荐,我放下其它工作来读它。读后我觉得应该给华人读者推荐这本书。我以前讲过,911发生后我下决心要搞清楚为什么有亿万人相信的世界主要宗教会出现这样一批极其凶残的恐怖分子。我曾花了3年多的时间读了不少报道、论文、书等,一直都不得要领。直到读了普林斯顿大学荣休教授伯纳德•路易斯(Bernard Lewis)的书《错在哪?》【2】以后,我才豁然洞开,不是指懂透彻了而是找到途径了。在世界中东研究上路易斯教授是领军的泰斗。从那以后我一直推荐他的两本通俗书【2,3】作为了解伊斯兰教的入门必读。现在读了阿里的这本新书以后,我的建议稍有变化(参结束语)。请不要误解,路易斯教授的书仍然非常好。但是因为他是学界泰斗,他的书读起来就比较艰深。即使通俗书如【2,3】,我仍需要认真读2至3次才能比较透彻地懂得它们。这两本书中每个字都经过推敲,甚至有时复数、单数、时态都可能影响论点;不仔细就读不出来。《异端》这本书不同在于它的风格。《异端》的作者阿里是一个曾经虔诚的穆斯林女子,有天分但不是出身于学术界。这本书流畅,容易读,观察细腻,栩栩如生,敏锐,也有相当的深度。阿里有两个路易斯教授不具有的优点:1)阿里是女性(上述书的有些特点中可能与此相关)。2)她在穆斯林家庭和环境中成长起来。阿里本人经历了仪式上的穆斯林,激进穆斯林,因为逃婚成为名义上的穆斯林的不同阶段,最后成为无神论者。是否需要先成为信徒才能真正了解一门宗教?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以后可能会从哲学与宗教的关系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
 
先简单介绍一下作者阿里的情况。其实读者可以从这本书直接读到,作者对自己有很生动的描述。另外她早些时候写的几本书在这方面更详细,也可以查Wiki,不需要我画蛇添足。但为了方便下面阅读我还是简介一下。阿里1969年出生在非洲马里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家中。阿里很好学,关键是她很好问。爱因斯坦曾经指出好奇爱问是科学研究的动力(大意)。阿里聪明而且独立性很强。这些加上她家的背景和伊斯兰环境使她走上一条特别的道路。1992年她家安排她嫁给一个加拿大年纪大的穆斯林。对于许多类似情况的非洲女子来说,这可能是求之不得或者只能服从。但她这样独立性强而有才华的女子不愿意。在去加拿大途中转机时,她在欧洲逃婚并申请难民。她后来在荷兰住下,从清洁工做起,一边打工一边读大学本科和硕士,后来当选为荷兰议员。现在她在哈佛作Fellow,从事与伊斯兰教相关的研究兼教一些相关课程。
 
我认为这本书有三点值得大陆华人特别注意: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和宗教改革(Reformation) 。阿拉伯之春起源于突尼斯,开始被称为茉莉花革命,后来蔓延至许多阿拉伯国家:利比亚,埃及,叙利亚,也门等等。阿拉伯之春有几个起因。这本书在这方面的分析讨论得很好,具体读者自己去看。民主转型是个大题目。阿里明确肯定阿拉伯之春的正面意义,这点我完全赞同。阿拉伯之春开始时我曾写文章指出中国与阿拉伯文化大不相同,伊斯兰社会要进行民主转型可能会有很大困难,但是中东不进行民主转型是没有出路的。对世界历史比较了解的人都知道,世界文明的发源地和早期人类文明的辉煌都在中东。现在中东反而大大落后了。中东穆斯林国家不仅落后于欧美发达国家,甚至还越来越落后于许多后起之秀地区例如东亚的国家。路易斯教授的两本书【2,3】对这有清晰的叙述,数据,和深刻的分析。《异端》也有不少地方涉及这些。阿拉伯之春开始时我预计这些中东国家的民主转型会有困难,可能需要三百到五百年。三年多下来,阿拉伯世界的民主转型用困难来形容已经是低估了,有人甚至用阿拉伯之冬来形容。大家应注意这本书对民主转型和阿拉伯之春的评价,也欢迎进一步讨论。
 
在《异端》这本书里作者把(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这个概念搞混了。我觉得阿里的这个错误可以谅解。我曾经见到过美国一个三流大学研究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教授写了一本这方面的书。翻了一下,原来不懂原教旨主义的人也可以出书当教授!当然这也说明这个词的准确意义难以把握。原教旨主义这个词起源于1910年代后期的一些基督教的保守派,甚至可以说极端保守派。后来这个词被扩展,再后来被乱用和错用。我曾经写过一篇原教旨主义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文章【4】,供参考。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的那篇文章类似于路易斯教授的风格,比较学术化。真正搞得清楚又给大众解释清楚的当属斯宾塞(Robert Spencer)的一本书相关段落【5】。斯宾塞是天主教神职人员,又长久参与包括基督教(含天主教)和伊斯兰教在内的跨宗教对话,当然搞得清楚这个概念。路易斯教授不愧为学界泰斗,他的两本通俗书准确把握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这个概念(虽然这些并不属于他的专业)。为什么我要提醒大家注意原教旨主义这个误用(misnomer)呢?读了下面以后,大家可能开始会有点了解。
 
阿里这本书的中心就是伊斯兰宗教改革。那什么是伊斯兰宗教改革呢?我们先来看基督教的宗教改革。宗教改革是欧洲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英文里宗教改革通常是The Reformation,即一个大写的“宗教改革”我们大家就都知道是指什么了。记得大约十年前读过一本很深的历史学研究生课本,专讲怎样划分历史年代【6】。大约在1500年世界从中世纪走向现代,欧洲先行。马丁•路德领导的宗教改革就是标志现代化开始的重要里程碑之一。由此可见宗教改革的重要性。从道理上来说,伊斯兰宗教改革可以是伊斯兰国家从中世纪走向现代的根本。其实路易斯教授在【2,3】中略略提到这点,但他是半调侃地一笔带过,没有任何具体内容。我在读【2,3】时曾经私自考虑过在伊斯兰教中进行宗教改革的可能性,以及(伊斯兰)宗教改革是否可以决解伊斯兰世界的现代化。我当时的答案是否定的。至于为什么,这牵涉的非常深也非常多,故这里略去。从书名即可看出,阿里这本新书的中心就在宗教改革。但是在这课题上这本书有两致命弱点:1)她本身已经不是穆斯林。我在十年前对伊斯兰教研究告一段落时曾写过一篇未发表的文章,指出伊斯兰宗教改革”必须由一个或一批(极有声望的)穆斯林领袖来领导。阿里已经不够格了。2)对宗教改革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宗教改革的第一炮就是路德贴出的95条。这本书在74页提出了伊斯兰宗教改革五条(对应于路德的95条),后来每一条这本书都有一章专门讨论。根据她的经历和分析,书中指出伊斯兰神学家们必须要改这五条。但是对我来说很清楚,如果这五条都改,我们所知道的伊斯兰教将不复存在。因为解释清楚这些需要世界上最艰深的学科之一:比较宗教学,这里我也略去。
 
我前面要大家注意这本书的三点中,后两点其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简介新教与天主教的区别【7】,读者可以参考。“原教旨主义”可以分为狭义的和广义的。狭义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是1920左右的一小撮。它的一些特征是从圣经推算出世界的年龄为6000年,坚决反对达尔文的进化论因为它不符合圣经等等。所谓的“基要(fundamentals)”才是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的试金石。如何定义和解释基要一样可以区分狭义和广义。从最广义的角度看,新教相对于天主教就是原教旨主义,基督教的宗教改革就是回到基要,就是原教旨主义者的胜利。还有一个特征是教会的基石,对新教来说只是圣经,而对天主教来说则是圣经+教廷。虽然上面只有几句,其内涵其实极其丰富,可以写许多论文和几本书,这里只点到为止。阿里此书提到的第一条就彻底颠覆伊斯兰教最最基本的的基石:可兰经。而且无论从狭义还是广义”原教旨主义“来说,伊斯兰教在神学上都有极大的困难。虽然我这里质疑阿里的五条和伊斯兰宗教改革由她提出本身是否合适,但是这本书仍然有巨大意义。这些可以说是一个有丰富经历的原穆斯林提出的宗教改革的合理期望(wish list)。
 
以我的看法,这本书是一本极好的伊斯兰教入门书。它与路易斯教授的两本通俗书是从两个方面,恕我用计算机程序设计的角度比喻,一个是top-down,一个是bottom-up。要写好程序,两个方法都需要。如果时间或精力使你必须要选其中一条途径,我会建议阿里的新书。
 
 
注释:
【1】Ayaan Hirsi Ali, "Heretic: Why Islam Needs a Reformation Now,"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2015
【2】 Bernard Lewis, "What Went Wrong?: The Clash Between Islam and Modernity in the Middle East," Harper Perennial, 2003.  我曾经写过这本书最最简单的介绍:1)韩家亮:错在哪?(上)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21367。2)韩家亮:错在哪?(下)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21488
【3】 Bernard Lewis, "The Crisis of Islam: Holy War and Unholy Terror," 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 2004.  
【4】韩家亮:原教旨主义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0866
【5】Robert Spencer,  "Islam Unveiled: Disturbing Questions About the World's Fastest-Growing Faith",  Encounter Books, 2003
【6】William A. Green,  "History, Historians, and the Dynamics of Change," Praeger, 1993.  
【7】韩家亮:新教与天主教的主要分歧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0296

后记:本文已经写了差不多时看到 曹长青:怎样熄灭伊斯兰的怒火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world/qqgc/20150730127435.html。以后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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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Saturday, August 1, 2015
关键词: 伊斯兰 宗教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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