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去年隆冬的一个深夜,王青战战兢兢地踏入位于波黑与克罗地亚边境一条小河,河水寒冷刺骨。他全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仍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中藏匿数小时,等待蛇头派来接应的车辆。王青来自中国山东,当时只有19岁。
王青是近年来数以千计偷渡进入欧盟的中国走线人之一。他们大多选择德国为终点站,并在当地申请政治庇护。
根据德国联邦移民与难民事务局(BAMF)的统计数据,近5年来中国籍庇护申请人数量持续攀升。在今年1月到11月,共有1600名中国籍人士在德国寻求庇护,是近年来的最高水平。今年9月,中国在寻求庇护者来源国排行榜中名列第八位,仅次于阿富汗、叙利亚、索马里等境内有战争与冲突的国家。

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数以万计的中国人通过中南美洲国家非法入境美国、寻求庇护。这种偷渡的方式又被称为“走线”。
自从去年7月起,由于厄瓜多尔取消对中国人免签政策,美国政府加强管制移民穿越南部边境,并在全国范围内抓捕和遣返非法移民,中国人走线美国的困难遽增,即便抵达美国也前路茫茫。因而,一些中国人转而走线欧洲。
一个化名为Anthony Park的中国人,近年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经营民宿,专门接待中国走线人。他同时活跃在通讯平台Telegram,向移民提供俗称“大包”的协助偷渡服务。
他告诉记者,从今年2月起,因为美国政府强力打击非法移民,中国走线人打消赴美念头,他的美国业务量暴跌了7成。
“现在有很多客户偷渡去欧洲,德法荷西意。”他说,这是因为“去美国去不了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欧洲了。”但他也称,不少人只是向他咨询走线欧洲的情况,“问问就没下文了”,人数也不如以往前往美国的多。
走线欧洲的中国人大多先飞到塞尔维亚的首都贝尔格莱德,再坐大巴取道波黑。他们在波黑边境城市比哈奇徒步穿越山林,进入邻国克罗地亚。位于东欧的塞尔维亚与波黑都对中国公民免签,而比邻的克罗地亚则属于申根地区(包括欧盟大部分地区以及挪威和瑞士等几个非欧盟成员国),也是欧盟成员国之一,从该国前往其他申根国家一般不需要出示护照或接受边境检查。走线人在抵达克罗地亚腹地之后,再搭乘火车、汽车经斯洛文尼亚、意大利继续西行。
王青就是循这条路线进入欧盟的。过程中,他曾多次遭到克罗地亚边境警察强制驱逐、遣返回波黑。长期以来,克罗地亚边境警察被指控对非法越境的移民实行暴力驱赶。与王青同行的其他中国走线客也曾被警察施以胡椒喷雾、遭遇手机被损毁等情况。
多次自行走线失败后,王青花费约2000欧元雇用蛇头,跋山涉水,为了躲避警察而滞留边境农户草棚多日。启程一周之后,他终于抵达德国寻求庇护。
这条经塞尔维亚、波黑前往西欧的路线属于“巴尔干移民路线”,多年来都是来自中东、北非、南亚的移民非常规进入欧盟的热门路线。近两、三年间,在试图通过这条险象环生的路线进入欧盟的移民群体之中,出现了中国人的身影。
此类非法越境也酿成了悲剧,在今年10月,一艘载有至少10名中国公民的船只在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之间的多瑙河倾覆,造成1人死亡。两国警方相信,事发当时这一船人正试图非法越境。
记者在塞尔维亚、波黑和德国等地采访了超过20名中国走线人,他们来自中国的五湖四海,属于不同年龄层,背井离乡的原因也各不相同。
在波黑首都萨拉热窝市郊的一座难民营里,记者遇见一名中国中年男性带着年幼的女儿走线,在难民营暂时落脚。他自称是中国政府损害人权政策的受害者,希望到欧洲寻求政治自由。
但更多的走线人并非政治异见人士或受政治迫害者,而是为追求更好的生活条件而迁徙的经济移民。他们有的曾在中国经营小本生意,在疫情封控期间生计遭受重创,或因经营不合规,不堪来自监管部门的压力而出走。有的人负债累累,即将被列为失信执行人,于是赶在被限制出境之前离开。也有求职不顺、长期失业的青年人,孤注一掷到欧洲谋求出路。

王青初中辍学,在中国打过各类杂工。“国内工作比较累,没有时间休假,还总是被拖欠工资。”在2023年起,他再也找不到心仪的工作,最终决定在父母的资助下走线欧洲,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国。
除了遭遇经济困难之外,不少走线欧洲的中国人还对食品安全、公共医疗、教育等民生问题存有忧虑。他们对未来,尤其是下一代的发展前景失去希望。
43岁的张鸣曾是远洋船上的船员,收入可观。但他说,跑船是对体力要求高的“青春饭”,无法为家人带来长期的保障。“跑船虽然挣了一点钱,但是就怕家里人生病了,挣的那钱就不够了。”
令张鸣决心出走中国的另一个因素是孩子的未来发展。张鸣称,他正就读小学的两个孩子在学校需要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穿迷彩服、唱红歌,他对此颇为反感。同时,高竞争的教育环境、高企的青年失业率,也令他担心他们未来的求学、就业前景。
“我改变不了目前中国的状况,我只能逃离。”张鸣早前雇佣蛇头,从塞尔维亚偷渡到匈牙利,最终在德国寻求庇护。

中国走线人抵达德国、提交庇护申请之后,会在数个月内流转各层级的难民收容中心。他们首先会被安置在规模较大的营地,再一步步分配到德国各地的中小型难民营。
小型难民营大多位于较为偏僻的小镇,有的由学校、社区中心、体育馆等废旧公共建筑改装而成,也有由酒店改造的安置点。庇护申请人居住空间的条件优劣,有时纯靠运气。不过,有未成年孩子的家庭通常会被分配到独立房间,而单身男性往往与室友同住。
王青最初抵达大营地时,发现居住条件并不如想象中好,顿时产生了心理落差。他和其他单身男性被安置在一座大帐篷分隔出来的小隔间里。“不过后面慢慢的往下分营之后,就感觉德国挺好的。他们经常说一句话:我们只是想要让你们过得更舒服。然后总是在帮助我们。”
德国的庇护制度保障申请者有免费食宿、健康保险和社会融入课程,每人每个月可领取约400欧元的津贴。与其他欧盟国家相比,德国为寻求庇护者提供的条件相对优厚,因此在欧洲走线的中国人大多向往德国。
在多个中国和国际社交媒体平台上,不少在近年偷渡欧盟的中国人现身说法,记录走线路途和申请庇护的流程。在YouTube上,关于欧洲走线的影片大多强调路途成本低、庇护申请人享受高福利。在记者采访的中国走线客当中,不少人都是通过这些影片而计划走线欧洲,并按图索骥来到欧盟边陲。
其中一则影片在YouTube上累计了超过36万观看量,一名22岁的中国青年自述他通过巴尔干路线偷渡到德国的经历。他不讳言,在德国,他享受庇护申请者的津贴和免费住房,同时打黑工、不交税。
在影片之下,许多评论的网民批评他滥用了德国的难民庇护系统,并且长期来说,可能阻断了真正需要寻求庇护者的通道。亦有一则评论写道:“这些做法看似自己占了便宜,事实却是让整个华人群体越来越难得到西方社会的尊重。”


目前,约有16万名中国籍人士生活在德国,但这并不包括已入籍德国的华人。德国华人社区的实际规模更大,而近年走线抵德的中国人只占其中极少的份额。
德国近年社会住房紧缺、教育资源紧张,一些民众认为根源是近十年来的移民潮。
关于移民、难民政策的讨论喧嚣尘上,持续撕裂德国社会。在今年年初德国联邦大选中,移民也是备受关注的核心议题。最终,中间保守派(CDU/CSU)在大选中斩获最多选票,而主张反移民的极右翼的选择党(AfD)得票率排名第二,创下历史新高。这一结果折射出德国选民对此前左倾政府经济、移民政策的不满。
新任总理梅尔茨(Friedrich Merz,又译默茨)主张加强德国边境检查、收紧庇护规则。在他上任后首场联邦议会演说中,梅尔茨批评前任政府“允许了太多无监管的移民进入,也让太多低技能劳动力进入我们的就业市场,特别是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不过他也强调,德国依然是一个移民国家,未来仍需要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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