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5周年纪念——血腥六四 (《爱尔镇书生》节选之 14 )

作者:曹旭云

 

 

1、

6月3号一早醒来,广场四周大功率扩音器里一遍又一遍播放杨尚昆那已经叫嚷两天、沙哑苍老而杀气腾腾的《戒严令》。大意是广大学生被广场上一小撮反革命敌对分子所控制、所利用。这里已形成孤岛,大家要认清形势,赶快离开。不要和广场上残存的暴乱分子搅合在一起。部队马上要过来清场,请同学们赶快离开,请市民赶紧离开!“否则玉石皆焚、玉石俱焚!”

许多学校、许多学生果然纷纷离场,广场四周的队伍和旗帜纷纷撤离。广场上撤离后的空帐篷被红十字会志愿人员拆除,几天来盘旋于广场上空的直升飞机也已遁去。除了围观群众,最后留下的师生估计只有三千人左右,围绕在刘晓波、侯德健等四君子的帐篷四周。刚刚立起的自由女神像,孤零零矗在广场的北部边缘。

“轻轻的捧起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你不再孤单。深深地凝望你的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广场上,有位女生轻声哼起了这熟悉的旋律,声音单薄、微弱却清脆。周边的其他同学和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场大合唱。“紧紧地握住你的手,这温暖依旧未改变。我们共风雨,我们共忍受。我们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耐。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歌声响起,仿佛是问候,仿佛是相互慰藉,又仿佛在诉说过往的追求及荣耀。

这天上午,在指挥部统一指挥和医护志愿者的协助下,三千多师生再次清扫了身边及散落广场的零星器物。大家抖擞精神,怀着与广场共存亡的必死决心和必胜信心相互依靠。

其实,许多同学和我一样,抱着这么一个信念:“政府在同学们面前亏理,在全国人面前亏理,在世界舆论面前亏理。他们面对学生,早已理屈词穷。他们能开枪吗?他们敢开枪吗?他们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枪杀戮学生,还是不是代表人民的政府,在全国人民面前将怎么交代?向历史怎么交代?”

上午,广场喇叭里有关38军哗变的传闻传来,接着又有38军被49军替换的传闻。一会儿是保定撤防,一会儿是承德调兵,一会儿是大区司令撤职,一会儿是石景山响起枪声,一会儿是卢沟桥叛乱。内幕消息不断,内容五花八门,大多数是关于军队的。

这时,一个真切的、却是最让人忧虑的消息传到广场,让人不安。那就是秘密人士通过专门渠道传递过来的关于戒严部队兵力部署的消息被坐实:正向北京集结的是全国24个集团军中的14个。其中4个集团军和1个空降军的主力师,外加武警总队和北京民兵,已经有共计40万的军事力量已经集结完成,对北京城正形成合围态势。同时,外围保持50万机动军队随时接应,准备一举铲平天安门,镇压一切对抗。

这时,又有一些学校的教授们过来劝说自己的学生回校,结果是空手而归。我的印象中,这一天已经没有一个学生动摇,没有一个学生愿意离场。留下的差不多皆是“必死之士”。广场上一遍又一遍响彻着《国际歌》,和着同学们高声和唱的声音,嘹亮悲壮,透着一种死士的执着和共杼国难的慷慨。

这天下午,一个矮小帐篷内坐着一群基督徒。领头的是一位黑脸膛的基督徒学生,他们在帐篷里捧读《圣经》俯首祈祷:“主啊,您用慈爱环绕我,蒙主的怜悯,造我、用我、让我成为神的器皿。直面肉身的污秽与软弱是为了承受基督的恩典与援助,让我们克胜困难。我知道,您的恩典必将降临需求找寻她的人。主啊,用您的智慧拯救盛产苍蝇和妖孽的弱国吧,驱赶那些夺您灵魂的人。我们都是蒙恩的罪人,以您的全能,让圣洁的归圣洁,不洁的归不洁吧。毛毛虫怎能理解蝴蝶的飞舞?愿神降临,给我保罗的力量。保罗曾被怀疑、被羞辱、被抵挡、被控告、被审判、被孤立、被监禁,最后被杀害。但从不屈服。”

这时,一旁的女生用小提琴演奏起古诺的《圣母颂》,侧身站立的两对青年情侣手捧曲谱轻声歌唱:“圣母玛利亚,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你为我们受苦难,替我们戴上锁链,解除我们的痛苦。我们全都跪在你的圣殿前面。啊,玛利亚,圣母玛利亚。你用温柔的双手,擦干我们的眼泪。在我们苦难的时候,恳求你、恳求你,拯救我们。阿门——” 徐徐缓进的曲调柔美委婉,透着圣洁与宁静。

这时,零星传来类似爆竹的清脆声打破眼前的宁静。广播里忽然传来《学运之声》一线记者的最新报道,是关于部队强行推进城区,各地造成死伤的消息。下午三点左右,广播里出现一个紧张的声音,最先报道了24岁的清华大学88级环保系研究生刘弘在木樨地中弹死亡的消息。不久又传出细节:“刘弘肠子流出,被同学们塞进去,然后用一只脸盆扣住。在送往医院途中,死在同学怀中。”

同学们惊得目瞪口呆:“不是说橡皮子弹吗?说好的橡皮子弹呢?”

广场上的同学这时才真真切切感到死亡离自己竟这么近,死亡竟是这么真实。原来,在他们眼里,广场上这3000名师生全是暴徒。

接着,广播里传来月坛路附近出现激烈枪响,有大批学生死亡,据说其中还有中小学生的消息;公五棵松方面有坦克进城,正在疯狂碾压的消息;公主坟进城部队被民众阻截,动弹不得的消息;军队在南三环木樨园开枪,杀死民众无数消息;……总之,死亡从四面八方向天安门辗压过来。

还听说在六部口一带,有运送弹药的军车有意弃锚,遭群众哄抢。这无疑是当局的阴谋,制造所谓的劫掠军需的借口。成为镇压的药引子,让部队长驱直入。

远处隐约传来吵嚷和齐声的怒吼声,声音齐整有力。走近前去,在广场的西南角,正在列队集结的战士被数以千计的市民阻拦包围。市民们恳请他们不要开枪,不能开枪:“人民的子弟兵,千千万万不能枪杀人民的孩子、不能枪杀人民的学生。千千万万!”

有人急中生智,唱起了赞颂军队、赞颂军人的歌曲:“我们的军队像太阳,肩负着人民的希望,我们是一只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人民的子弟,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有一个白发老大爷忽然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一样拜倒在年轻的军娃子面前,念念叨叨地说学生们糊涂,太年轻,求求你们手下留情:不能对手无寸铁的孩子们开枪,他们就是你们的哥哥姐姐,甚至弟弟妹妹啊。

 

2、

6月3日傍晚时分,阴沉的天空下有一缕阳光,像是一丝狞笑,接着钻入地下。随之,四周枪声逐渐密集起来。这时有学生领着市民敢死队成员带来了几杆枪支,看着这沉甸甸黑洞洞的枪支,指挥部人员神色凝重。这时刘晓波走过来,问明情况后果断表态:“这枪,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一名高个子学生朗声质问道:“我们爱好和平,但以战争求和平则和平有存;以和平求和平则和平亡!这是谁说的?毛泽东!捍卫天安门,我们为什么不能有枪?”

刘晓波厉声喝道:“胡说,请立即送还戒严部队!”

“糊涂、糊涂!”见人们还在犹疑,平素有些结巴的刘晓波一反常态的严厉。命令纠察队员将枪支夺了过来,果断摔碎在纪念碑塔基上。

果然,晚六时许,广场上传来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发出的《紧急通知》,通过电视台在全国播放:

全体市民们:首都今晚发生严重的反革命暴乱,暴徒们猖狂袭击解放军指战员,抢军火、烧军车,设路障,绑架解放军官兵,妄图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推翻社会主义制度。人民解放军多日保持了高度克制,现在必须坚决反击反革命暴乱。

枪声又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听距离,估计就在广场四周500米范围内。广播里再次传来军队在木樨地枪炮齐上,群众有大量死伤的报道。木樨地方向有多名群众被装甲车碾轧死亡。其中一位死者咽气前告诉路人,他在淮阳春饭店上班,姓杨,结婚刚12天,给媳妇送药路过。由东单外撤的队伍里一个叫夏之蕾的南方某校女学生,被枪击身亡。22岁。军队已经开进了六部口,遇到了市民顽强抵抗。有士兵将枪贴在地面扣动扳机,现场有数十人死亡。北礼士南路口,现场也很混乱。……死人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些是同班一起喝酒歌唱的兄弟,有些是給绝食同学送饭送水的师傅,有些还是帐篷里前几天还在一同绝食的伙伴。大家眼睛里冒火,手挽手默不作声。火光中看去,是一张张还有些稚嫩的殉道者的庄严面孔。他们在内心里宣誓:“来吧,坦克来了,就从我身上轧过,用我的躯体为中国的民主奠基!”

广场内部为撤还是留再一次发生剧烈争论。一脸憔悴、声音嘶哑的封从德手持扩音器登上纪念碑二层:“同学们,值此生死攸关的时候,到了该决策的时候,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样,我喊一二三,撤的同学举手并呼喊。然后我喊一二三,留的同学举手并呼喊。看看究竟哪派人多。依照民主原则少数服从多数,好吗?”

“好!”大家一片认同声。

“现在我喊了,一二三,撤!”

“撤!”一部分人举手响应。

“现在我喊了,一二三,不撤!”

“不撤!”另一部分人举手响应。

在我看来,真的看不出多数人是主张撤还是主张留。这时,封从德开口了:“主张留下来的占多数。现在我宣布:坚守天安门广场!誓死保卫天安门!”

这时,一旁的柴玲举起话筒,带领全场学生起立,一字一句宣誓保卫天安门宣言:“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不受一小撮阴谋家的颠覆,为了十一亿人民不在白色恐怖中丧生。我起誓:我愿用我年轻的生命,誓死保卫天安门,保卫共和国!头可断,血可流,人民广场不可丢!”

接着,广场里再次播放雄壮的《国际歌》歌声。

事后封从德回到帐篷,含泪跟我们说:“撤的人数好像多一些,但声音不大;留的人数似乎少一点,可声音洪亮,情绪高昂。在我看,真的分不出主张撤和主张留。但是,即使是主张撤的也是坚定的民主斗士啊。我真不忍心让每一个同学失望,看来是天安门在召唤我们坚持到最后一刻。”

广场上一种临战气氛,空气中都充满火药的味道。群众中有富有军事常识的教官和退役的老战士,有一位退役坦克兵在广播里告诉大家对付坦克的办法:就是扔几床浸水的棉絮,坦克一经碾压,履带绞进棉絮就越搅越紧,自然就陷入瘫痪。这时还真有同学将棉被抱出来堆成一堆,泼上了自来水,随时准备扑向驰来的坦克。还有懂军事技术和武器制造的军人介绍说,用捡到的催泪弹从装甲车的潜望镜口扔进去,可以把里边的军人给熏出来,紧急状况下可用。

这时,各种颜色的信号弹升空,树丛中可以清晰看见密密麻麻的钢盔和枪口在对着我们。“嗖”的一声,广场突然断电,挂在电线杆和树干上喧嚣了两天的杨尚昆的声音骤停。偌大的天安门广场,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这时,才发现四周早已经是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整个北京城陷入战火之中。从大会堂迅速闪出黑压压一批军队,正蝗虫一样逼近广场。

 

3、

慌乱一阵后,指挥部准备了蜡烛,大家及时点燃起来,烛光照在同学们的脸上,一个个看上去有神一样的庄严。大家预感,最危险的时候马上到来。危难关头,最活跃的是严家其。他打破寂静,从一个帐篷走到另一个帐篷。弯腰握住坐在帐篷里的每个同学的手,反复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我是严家其,我是严家其。”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个动作,给了现场许许多多同学们一种温暖和力量。有位20岁刚出头的女生一个劲地抹眼泪。老师问:“同学,你怕吗?”

“不,我不怕!我所遗憾的是,这一生,只能有一次奉献给我的祖国。”身边那位被偎着的男生一边摇摇头代为回答,一边不停地抚慰怀里的女生:“别哭,党是妈妈。我不相信妈妈会杀自己的孩子。”

是的,妈妈不会杀孩子!这句话迅速传遍广场。但是,这句话很快就被淹没在隆隆枪炮声中。

在不远处的天安门东北角,突然噼里啪啦燃起熊熊烈火,像是装甲车被燃烧的烈焰。浓烟滚滚,映红了原本酱红的天安门城楼。接着是清脆的枪声、接着是坦克隆隆开过的巨大轰鸣声。

“啪啪”几声尖锐枪响,忽然一声惊悚的尖叫:“死人了,死人了啊!快来呀!”

这是天津师大中文系汉文专业87级学生、团支部书记李浩成。他当时正在猫腰拍照,被子弹击中。白衣大夫抬着担架迅速赶来抢救,简单包扎后,迅速朝东送往医院。李浩成在送往同仁医院途中死亡,时年20岁。

死亡就在眼前,活泼泼生命瞬间化为一滩鲜血和尸首,帐篷里的同学们骚动起来。

这时出现了一幕惊人的场面,面对熊熊火光,面对火星溅在地面的枪声,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奔向天安门方向,冲黑压压的军人队伍跑去。一边奔跑还一边呼喊:“来呀,朝我开枪啊!你给我听好了,有种的朝我这里来啊!”姑娘尖利叫声伴随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惊坏了身边所有的人。身后有五六个青年同学试图劝阻,一阵密集枪响,来不及了。火光衬托下,长发飘飘姑娘被密集枪声击倒,如天使折翼,颓然倒下。除头部中弹外,姑娘大腿和腰部有十余处枪窟窿。鲜血涌泉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来,滚烫得烫手。她死在众人怀中。据说这是南方某校的姑娘,人们后来称她为“广场白裙天使”。

接着是高自联领袖流着泪,含着哭腔到各个帐篷请求同学们保持克制,不要白白送死。侯德健在广播里也用焦急的声音发出呼吁:“我相信所有留在这里的同学没有一个是孬种,没有一个是怕死的。但是,不要白白送死。好吗?我求求大家。”

这时侯,广场上被切断了电源,学运之声的喇叭早已静声。有人通过扩音器报告了军人就潜伏在人民大会堂的地下通道,广场已经被重重包围。同时,通报了《桥》报女记者杨金玉死亡的消息。广场被死神笼罩。有女生在嘤嘤哭泣。侯先生走过来,上前问:“女同学,你是孬种吗?”

女生咬住嘴唇,含泪摇摇头,眼泪晃了一地。侯先生接着说:“你不是,我们大家都不是。但是,同学们,还是撤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保存实力才有未来!”

接着是刘晓波的讲话:“同学们,撤吧。就是撤,反正我是最后一个。要死,我们死在一起。但是,我们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去和部队作一下撤退方面的接触。”

鉴于情况极端严峻,刘晓波等人大步走出广场,去和军队谈判。要求让出通道,放了这三千多条生命。

大家都没有经历过如此生死时刻,只本能的挽起手臂,将女生往队伍中间推挪。许多男生都自觉地排在了第一排。一个多小时过去,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死一样的静寂压在大家心头,凭直觉,四周已经是黑压压的军队,像静止的河水在等待决堤的指令。只有鬼魂一样苍白的探照灯恣意的在头顶一遍遍晃过。

 

 

4、

约莫四点钟,漫长的死亡般的寂静之后,“呯呯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过,广场华表柱上仅剩的几盏长明灯被击中熄灭。一群群荷枪实弹的士兵猫腰从屋后、从丛林、从树后、从电线杆旁魔术般出现,黑压压一片,如旋风又如潮水向广场中心扑来。伴随着巨大的、急促又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覆盖而来。走近时,才看清军人一式绿色迷彩服,头顶钢盔、手臂缠着白手巾,钢盔在火光掩映下闪着寒光。

“冲啊”、“打啊”,一阵阵枪托、钢棒、电棍、石块雨点般打来。从帐篷里被撵出的同学们头破血流,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尖叫着连滚带爬被赶进一条狭窄的甬道。突然,一阵混乱的棍棒砸向我这个惹眼的胡子。我用胳膊抵挡,有手臂折断的感觉。只听见穿着白大褂的答复在高喊:“这是绝食团学生!还没恢复过来!”

“打的就是他!打的就是你们!”是恶狠狠的声音。

“我们是大夫!不许侵害红十字人员,也不能侵害!战场上红十字人员抢救敌人伤员,是要受到保护的!”大夫们还想争辩,身上、头上落下了雨点般的击打声。

我们这些最早的绝食者体力一直没有恢复,加上这几晚天天遭到军队骚扰,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我的身上被闷棍和枪托一遍一遍击中,鲜血很快污盖了面孔、湿透了衣衫。忽然一声闷响,抢托砸中太阳穴,鲜血像虫子一在满脸爬动,脚下一软,轰然栽倒在地。

“这里有绝食的学生!已经昏迷!”大夫们在惊恐地呼叫。模糊中感觉被坚守在一旁的四五个医务人员将我给死死护住,又感觉被迅速抬上了担架。担架两侧还有白衣大夫不时用手臂抵挡,继续掩护着随队伍撤退,身后是挽着手臂、侧身退出广场的破衣烂衫的学生队伍。

一阵阵剧烈的颠簸和撞击,我仰躺在担架上,脑袋垂地。血污满脸,粘粘的流向眼角及嘴角。我无力睁开的眼影偶尔睁开,模模糊糊看见的是倒过来的影子。看见的是无数簇新的枪托、雪白的刺刀、锃亮的皮鞋、凌乱的脚步。还有一列列士兵及坦克整齐排列着,在眼前无止无休地晃动。耳边除了枪声,偶尔还有高压线被打断,变压器相继爆燃的炸响。接着是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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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2024-04-01 16: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