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歐洲現代精神的孵化器——專訪王康

<div> </div><div>&nbsp;</div><div><strong>受訪人:王康 中國獨立學人</strong></div><strong>採訪人:北明<br />採訪時間:2013年3月1日<br />採訪地點:重慶&#8212;&#8212;華盛頓<br /><br /></strong><br /><br />北明:請介紹一下歐洲十九世紀流亡的背景。<br /><br />王康:這要提到現代歷史的序幕。早期的工業和科技革命帶來了權力和財富的新的分配原則。中产阶级、第三等級等新興力量先后登上歷史舞台,歐洲的精神與物質之間,出現空前失調狀態。這種情況下,文化作為一種軟實力,必須做出回應。<br /><br />北明:是,這就相應產生了宗教革命、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當時的情況是,啟蒙運動與法國大革命造成思想的突破與危機並存,意識形態和階級鬥爭取代了基督教世界、世俗王權的傳統地位,現代平民政治、民族國家和激進主義烏托邦構成歐洲一種新的「三位一體」。另一方面,文人、作家、詩人、哲學家取代僧侶、宗教大法官、貴族和皇室,逐漸成為時代的導師、發言人、良心和旗幟。那麼你認為,十九世紀歐洲範圍內的流亡現象,跟這些重要歷史事件之間是什麼關係呢?平衡關係,還是因果關係?<br /><br />  王康:19世紀歐洲範圍內的流亡文化,拉開了現代歷史文化的序幕,應該說它是歐洲宗教改革、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直接後果。具體來說,法國是歐洲十八十九世紀歷史風暴的中心,是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的故鄉,也是歐洲十九世紀流亡文學的搖籃&#8212;&#8212;法國大革命和1848年革命席捲整个歐洲嘛。法国拥有啟蒙運動最著名的大師:盧梭、伏爾泰、孟德斯鳩、狄德羅這些人物,加上階級形勢特別緊張,法國是個傳統的專制社會和農業社會,貴族僧侶和王室成員专制自私,社會矛盾特別尖銳,思想自由与緊張的社會現實两大潮流,合起來造成了法國作為歐洲歷史風暴中心的地位。而這種歷史中心因為雅各賓專政,因為羅伯斯比爾人民法庭的血腥統治和无情殺戮,大量的知識分子一方面反對世俗王權,反對路易王朝,同時他們也絕對不贊成国民公會。传统專制和新的暴政兩種暴政,巴士底獄所代表的路易王朝,斷頭台所代表的国民公會,把兩大類型的流亡者驅逐到國外,促成了歐洲的流亡文學 ,造成了十九世紀歐洲流亡文學的大潮流。<br /><br />流亡文化,一方面反對專制,傳統的專制,一方面現代暴政。他們要奉行的是兩種新的基本思想,一個是人道主義,包括平等,一個就是自由精神。這兩種思想是十九世紀尤其是法國流亡文學最核心的價值所在。它也是新的、現代文明的普世價值一个重要源头。&nbsp; &nbsp;<br /><br />&nbsp;&nbsp;   北明:勃蘭兌斯在《十九世紀文學主流》裡對流亡文學的評價極其崇高。這書如你所言一共六卷本,第一卷本,就是流亡文學。然後才是德國浪漫派,法國正統派,英國的自然主義,法國的寫實主義和青年德意志流派。流亡文學他放在第一,他總結了十九世紀歐洲流亡文學的三大特點,第一就是在流亡途中繼續以前的文學創作,比如雨果就是在流亡途中創作了《悲慘世界》,但是悲慘世界是在他30來歲就開始構思的;第二,不承認驅逐他們流亡的政府有權代表歷史和文學;第三就是他們大幅地促進了歐洲文明的融合和交融,大幅地改變了歐洲文學的思想邊界。<br /><br />王康:其實全世界所有流亡文學都有這三個基本特點。當時法國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歐洲包括俄國的知識分子,盧梭、伏爾泰、狄德羅、夏多布裡昂、斯塔爾夫人、雨果、喬治桑、拜倫、海涅,俄國的赫爾岑、屠格涅夫、果戈裡,大都在流亡途中完成了他們重要的代表作品。比如赫爾岑,《往事與隨想》在巴黎寫的。其中最傑出的就是雨果。我還插一句,包括意大利那些(爭取)統一的好漢們,像馬志尼、加里波里(北明插:革命家),像德國的共產主義思想的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俄國的革命家普列漢諾夫、巴枯寧、列寧、托洛斯基,就是在流亡途中构建構了他們的思想體系。流浪漢!整個歐洲的現代的激烈的變化,可以说都跟流亡、十九世紀欧洲流亡者的踪迹有關係。他们並且把流亡帶來的靈感、構思、激情,各種各樣的策劃案,推向全世界。所以,十九世紀的巴黎、倫敦、日內瓦、柏林、羅馬、布拉格、彼得堡,就成為歐洲精神的行營,流亡成為十九世紀歐洲精神網絡的孵化器, 成為軸心時代以來所謂的人類文學藝術的巴比倫塔的基座,也是二十世紀世界範圍內流亡文化的先驅和序幕。<br /><br />&nbsp;北明:跟其他歐洲國家相比,法國流亡文化有什麼特徵?<br /><br />王康:法國流亡文化,主要以作家和詩人為代表。法國的先賢祠裡共有13個人,其中作家就有伏爾泰、盧梭、大仲馬、左拉,全是流亡作家。流亡詩人代表一個精神上上升的時代。<br /><br />&nbsp;北明:我們現在來具體談談流亡人物。先說說百科全書式的人物伏爾泰?<br /><br />王康:伏爾泰是整個十八世紀的法國和歐洲精神的獨裁者。雨果說,只要提到伏爾泰,就等於概括了整個十八世紀。他青年時代就发表作品諷刺攝政王奧爾良,然後被流放,投進巴士底獄。22歲,伏尔泰反抗者、流亡者的身份就開始成形,他先後完成了《伊利亞特》、《俄狄浦斯》兩大悲劇,接著又流放到英國。寫了《哲學通訊》、《牛頓的哲學原理》、《老實人》,高調表彰英國的自由,譴責法國世俗王朝的專制主義。1729年,30歲的時候,他回到巴黎,發表《英國通訊錄》,立即被焚毀,等待他的是幾十年的浪漫的流亡生活。在瑞士的貴婦人查特萊夫人幽靜的世外桃源般的城堡中過了14個年頭。寫下巨量文學和哲學作品&#8212;&#8212;他一生寫了99部作品,三分之二寫于流亡者途中,伏爾泰是人類歷史上寫作最豐富的一個人。40年的流亡生涯結束後,1778年,他八十二歲了,回到巴黎。巴黎人民在協和廣場高奏「和平女神」交響樂,歡迎他們的老游子凱旋歸來,稱他為啟蒙運動「最偉大的老人」。最後他死在巴黎。伏爾泰是第一個葉落歸根、凱旋式回到把自己流放出去的祖國首都的流亡者。當然,後來有索爾仁尼琴。<br /><br />北明:說說拜倫這個浪漫主義詩人?社會學界關於歷史和英雄史有很多分類,其中有一類就是「拜倫式的英雄」,是以他的行為方式劃分的。他成了一種典範、一種模式了。可見他的影響超過了詩歌,對人類社會思維也有重大影響?<br /><br />王康:拜倫被稱為是拜倫式的英雄。因為他二十歲就遊歷歐洲,那不叫流放,他是貴族嘛。他寫了著名的《恰爾德&#8226;哈洛爾德遊記》、《海盜》、《異教徒》,就是因為寫了這些作品,他觸動了英國的意識形態,英國的國家宗教。他是1788年生的,1816年就開始被迫出走,後來隱居在阿爾卑斯山,在瑞士和法國的交界處。然後他開始創作《唐璜》,《唐璜》沒有寫完,希臘反抗土耳其的戰爭爆發了,拜倫的名言是「哪裡在爭取自由,那裡就是我的祖國」,他就奔赴希臘,最後死在希臘反抗隊伍中。拜倫因此成為一種英雄式流浪漢的形象。<br /><br />北明:德國流亡詩人中,我們選海涅談談?海涅更有典型性。<br /><br />王康:海涅跟拜倫一樣,青年時代就遊歷國外,遊歷到波蘭、英國、意大利。1830年是他的生命轉折點。法國七月革命爆發,他前往巴黎。他一個德國青年猶太人&#8212;&#8212;猶太人都是世界主義者,他趕往巴黎參加法國七月革命,而且在那裡結識了大仲馬啊、莫泊桑啊、巴爾扎克啊、雨果啊、李斯特啊、肖邦啊,還有圣西門、馬克思,他接觸到眾多歐洲流亡者和歐洲思想界的領袖。然後寫出了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就是《德國&#8226;一個冬天的童話》。1848年革命失敗,海涅就活不下去了,他在巴黎逝世,死前他寫了最有名的與流亡有關的作品是《流亡中的眾神》。後來,巴黎就成了眾多流亡者的流亡地和墓地。關於流亡,他留有一首長詩,叫做《夜思》,開頭就說:「當我在夜裡想到德國,我便不能安睡。」海涅跟拜倫一樣,都信奉「哪裡在爭取自由,哪裡就是我的祖國」。這也是十九世紀典型的歐洲精神:主動流放,主動奔赴流亡的道路,為自由而奔向死亡。<br /><br />北明:我們接下來談談雨果。這個作家是人道主義文學的奠基人,影響深遠,他的作品現在依然經久不衰。<br /><br />王康:雨果是十九世紀歐洲浪漫主義文學當之無愧的領袖。按照摩羅亞克的說法,他對十九世紀的文學實行了獨裁,沒有第二個人。同時,雨果是古往今來流亡文學最偉大的代表人物,他提升了流亡文學。<br /><br />北明:他為什麼流亡?<br /><br />王康:他是因為1851年拿破崙三世稱帝、實行政變,并推翻了第二共和。雨果在攝政王廣場直接參加起義,號召推翻拿破崙三世波拿巴。後來起義失敗,雨果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流亡。流亡途中,他寫了著名的《小拿破崙》和《懲罰集》。一直到現在可以說,都是對暴政、獨裁者、劊子手們的兩把利劍,兩篇檄文。永遠沸騰著高貴的、正義的火焰。<br /><br />北明:根據什麼說這個人提升了流亡文化和文學?<br /><br />王康:他跟但丁一樣,在海外流亡了20個年頭,創作了偉大不朽的《悲慘世界》,還寫了《海上勞工》、《九三年》,以及《古代傳說》三大卷。一直到1870年,拿破崙三世死掉,法國重建第三共和的時候,結束了20年生涯的雨果才回到巴黎。我們都知道,雨果回到巴黎,受到比伏爾泰更盛大熱烈的凱旋式的歡迎,萬民空巷,巴黎把雨果作為民族英雄來歡迎,一直到他1885年去世。雨果的去世震撼了法國和歐洲,他享有東方帝王般的葬儀。雨果流亡的地方後來成為歐洲各國流亡者經常聚會的地方&#8212;&#8212;他實在太德高望重了。他是世界文學協會的主席,還有多名副主席,比如屠格涅夫等都是副主席,他們都以擁有自己的主席自豪,「對雨果,文人相輕和人性難免的嫉妒消失了」。他提升了歐洲流亡文化,還因為,法國革命中,大量歐洲王室成員和貴族僧侶流亡到了英國、比利時、維也納等國。他們確實代表著一個過時的腐朽的時代,流亡者在法國一度類似叛國賊。只有雨果把流亡者的身份完全改變來,他們不僅是歐洲自由精神的代表者,而且成為法蘭西國家最偉大的愛國者。雨果的凱旋,他的帝王般的葬儀,給流亡者、流亡文學、流亡作家們帶來的榮譽是不可限量的。<br /><br />雨果的《悲慘世界》《巴黎圣母院》《笑面人》&#8212;&#8212;當然主要是《悲慘世界》,所表達的就是前面我們說到的人道主義和自由、平等、博愛精神,也是一種浪漫的、神聖的、基督教的情懷。所以才有悲慘世界裡面那些不朽的人物形象。卞福汝主教、冉阿讓這兩名聖徒,良心發現的沙威、被侮辱的芳汀、令人垂憐的珂賽特、為自由而戰得馬里于斯&#8230;&#8230;他們都是雨果筆下浪漫主義和流亡文學不朽的角色,他們所代表的就是流亡文學所希望的人類的高貴形象,自由人類的神圣命運。<br /><br />直到2012年,《悲慘世界》現代歌劇還在世界各地上演,無數人陶醉在維克多&#8226;雨果偉大的自由精神和人道主義的光輝里。<br /><br /><br /><em>(根據錄音整理,業經受訪人校正)</em><br /><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