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两地书》(二)

<P>此时正是鲁许斗志勃勃参与女师大风潮、痛诋陈源、怒骂杨荫榆时期,亦是二人关系暗中飞速白热化时期。鲁迅的斗志和对许广平的支持,直接动力就是两人的婚外情。他似乎越笔斗得欢,就越能得到性爱补偿。此时,二人信中全是打情骂俏,语词带有强烈隐喻性质。许七月十三、十五日两信,均称鲁迅为“嫩弟手足”“嫩棣棣”,自称“愚兄”,正是上下倒错,角色交换,全篇皆是调情。鲁迅七月十六日信,称许为“愚兄”“嫩棣棣”,津津有味勾勒她的特征,诸如头发“蓬蓬松松”(令人想起鲁迅小说《肥皂》中的四铭对女学生怀的那种痒痒的心理感觉)、身上的“绣花衫”等等,信中文字插科打浑。许十七日信照此回复。他们这种打情骂俏、互相撩拨、嘻嘻哈哈和滚烫的秘密恋情,与鲁迅正义似地卷入风潮、与陈源等人笔骂相斗,又成强烈对照和反讽。</P> <P>鲁迅七月十五日信:“你竟如此偷懒麽?你一定要我用‘教鞭’麽??!!”这教鞭冠有引号,显然别有用意,似乎是男性暴力隐喻或性器象征。再看鲁迅别有意味使用两个问号,两个惊叹号,更见迫不及待。许广平心领神会,同日回信,乐陶陶曰,如果嫩弟敢用“教鞭”(也用引号)犯上,愚兄“此告不怕!”她很欢迎呢。鲁迅七月十六日信,把他的“教鞭”(仍用引号)描述一番,还说“为专打‘害群之马’之用”(许等六名带头煽动风潮的女生被校方斥为“害群之马”而开除)。鲁迅这里所谓教鞭专打云云,似乎象征某种性暴力。这些充满打情骂俏、亲昵折磨之类情话的书信,被鲁迅全部删去,给人看的仍是柳下惠面孔。鲁许情书经过这番大手术,与郭沫若的爱情书文、郁达夫向王映霞求爱之情书,构成矫饰与真实之对照。</P> <P>短短三个多月通信,在双双被弃中(一个被胞弟抛弃、一个被学校开除),两颗孤心,找到抚慰。他们渴望同处。一九二五年八月廿二日,许广平住进鲁迅家。翌年三月六日鲁迅日记:“旧历正月二十二日也,夜为害马剪去鬃毛。”这应当是值得记住的不寻常事。他与周作人冲突,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四日日记亦只写一句“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夜剪鬃毛,当隐喻性征服、涉性行为。</P> <P>鲁许暧昧关系,必须小心保密。女师大风潮事,鲁迅积极参与,已是人所共知,他的教育部同事感到他反常。此时,秘情若暴露,不仅证实他人的批评,而且会引起社会舆论和道义谴责。这对许广平的名誉也会有损害。两年后许广平跟随鲁迅由广州到上海秘密同居,依然隐瞒家人,可见她心怀法理恐惧,精神压力很大,这也是鲁迅恐惧的。他们知道,这种偷情使他们不宜待在北京。要同居,只能私奔,远走高飞。供职厦门大学的林语堂,通过校方邀鲁迅来教书,正是鲁迅所望。</P> <P>一九二六年八月廿六日,鲁迅与许广平乘火车离京南下。许赴广州任教,鲁去厦门教书。他们相约攒一笔钱,两年后同居。不久,火烧火燎的情热,把这约定烧成灰烬。</P> <P>两个人变北京一地书为厦门-广州两地书。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八日许广平信开头“我在望眼欲穿的时候得到你这些安慰”,末尾“但朝夕作梦”。出版前,“望眼欲穿”被改为“企望多日”,程度大减,末尾五字被删。这一改、一删,失去原信火热情欲。九月廿八、三十日鲁迅信,亦露渴望,他希望“合同早满”(即相约两年后同居),他感到“有些不满足,仿佛缺了什么似的”(三十日信)。出版前,他把“合同早满”所冠之引号去掉,于是这别有所指的合同,成了普通工作合同,而把后面涉及欲望之“不满足”一句删掉,抹去情欲骚动。</P> <P>十月廿九日鲁迅信,渴望立刻去广州:“我自然也有非即去不可之心,虽然并不全为公事。”这是典型的鲁迅式文字,遮掩躲藏,缺乏坦直。“虽然并不全为公事”,看似百分之九十为公,百分之十为私,实际全为私情而去。出版前,鲁迅把这句话改成“我固然很愿意现在就走一趟”,原信“非即去不可之心”不见了。</P> <P>十月三十日许广平信,出版前删去这句情话:“你能静坐默念OO吗?他也喜欢默念,时间是睡不着和早上醒来为多。”十一月四日鲁迅信,出版前删去这句情话:“默念着一个某君,尤其是独坐在电灯下,窗外大风呼呼的时候。”</P> <P>十一月十三日夜十时许广平信全文,被鲁迅删去,其中有这样的话:“不睡,坐着干不下事,独自对着电灯,窗外虽然不是起风,也有一番滋味,想起在北京之夜。取起相片看看,总不如见实体……”(删节号系引者加)这些话语,隐隐透露二人在北京已有性关系。她怀恋那种亲密,记忆勾起强烈欲望。</P> <P>恋爱中的男女有强烈爱欲,这是人之常情,无可挑剔。然而,鲁迅却把两地情书中所有这些透露情欲的字句乃至全信统统抹去。删去这种真情话语,就是抽去情书的情和欲,藏起人的真性情,成了一本无情无欲的伪情书。这种偷偷抽去情思情欲、装作无情无欲的情书,这种对己对人皆不真诚的态度,值得夸耀麽?又何必假充正经嘲笑别人袒露爱欲之心?</P> <P>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日鲁迅信,承认世故深、思想缺乏明晰:“你大约世故没有我深之故,似乎思想比我明晰些,也较有决断”。他表白:“我并非追踪政府,却是别有追踪。”这是承认他来广州是为追许(即人们所说的鲁迅“追月亮”)而不是为革命。出版前,鲁迅删去“却是别有追踪”,遮掩真实意图。追月亮,本属人之常情,鲁迅却怯懦遮掩。</P> <P>此信说:“何况还有默念,但这默念之度常有加增的倾向,不知其故何也,似乎终于也还是那一个人胜利了。”对照许广平《风子》一文写二人热恋时鲁迅的话,可知出处。出版前,鲁迅删去这句话。于是,热恋的痕迹、性的饥渴,在鲁迅信中一丝没有,成一副老僧无情无欲假相。</P> <P>十二月三日鲁迅信,承认自己脾气太坏、自制力太弱:“我回忆在北京因节制吸烟之故而令一个人碰钉子的事,心里很难受,觉得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点不知何以自制力竟这么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有人管束,得渐渐矫正,并且也甘心被管,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即使这样一段话,出版前也被鲁迅删改多处,重要改动包括:把“一个人”改为“人”,立刻把特指(许广平)变成泛指;把“心里很难受”改为“心里很不安”;把“有人管束”“甘心被管”等字全删。脾气坏和自制力弱,是鲁迅性格弱点之一。成名后,脾气大长。脾气坏,根在无教养;自制力弱,根在性格和意志薄弱。这种人势必有许多幼稚、任性、偏激行为。末句所言甘心被管、不再闹脾气,是屈服于性焦渴而说出的情话。</P> <P>十二月七日午三时许广平信称鲁迅“傻孩子!”,出版前改为“傻子”。一字之删,天壤之别。女性的亲昵和母性没有了,恋爱中的女性那种可爱劲儿也没有了。她此信别有意味提到曾寄给鲁迅的一块白布:“包印章的白色东西,是在京买而经用过的,你看得出吗?”这块白布曾派何种用场,那是他们的秘情。她写道:“‘默念增加’,想是日子近了的原故。……你失败在那一个人手里了麽?你真太没出色了。”那一个人,是自指。出版前,这些挑逗性情话,被鲁迅全部删去。</P> <P>十二月十二日鲁迅信承认久怀强烈性爱渴望,甘心拜倒许广平脚下:“置首于一人之足下,甘心什倍于戴王冠,久矣夫,已非一日矣…。”倘若他人情书有此语,大约会遭他嘲笑挖苦,或斥为村夫子酸秀才向少女求爱。他写打油诗《我的失恋》嘲笑别人的爱情,即属此类。鲁迅拜倒女人脚下这段求爱辞,出版前被他删去。《两地书》经过如此删改,抽去了爱欲,哪里还有人性之真、情书之情?</P> <P>十二月廿九日鲁迅信又说“能早走则早走,自然另外也还有原因。”他想快点见许。这话暴露他急切离开厦门大学的真实原因,他拉扯和渲染的其它原因乃障眼法。此信发表前,他删去“自然另外也还有原因”,抹去他离开厦大去广州的真实原因。</P> <P>一九二九年五月鲁迅去北京探家期间,与已有身孕的许广平通信,从信笺、称呼、自称(小白象、亲爱的、乖姑、小刺猬等等中文皆被鲁迅用外人难晓其意的两三个英文缩写字母取代)到内容文字,都有浓厚香艳味。例如五月十五日致许,精心选用信笺,笺纸左侧有诗:“并头曾忆睡香波,老去同心住翠窠。甘苦个中侬自解,西湖风月味还多。”典型的旧文人香奁体,道出老年偷情者之风月情。鲁迅批判“遗老遗少”情趣爱好、挖苦年轻人的情书、失恋之痛苦,那副威严面目消失在自己的翠窠偷情中。违逆基本人情者,必是心藏奸伪者。这些书信,在出版前同样做了颇多删改。</P> <P>修改情书,无须厚非,只是不必装腔作势,不必假装正经教训别人,不必挑剔他人情书“死呀活呀”“花呀月呀”。自己那副跪在女性足下、口有喃喃之辞诸如“牺牲”“置首于一人之足下,甘心什倍于戴王冠,久已夫”之类话,简直就是现代人“匍匐于石榴裙下”一语被酸秀才改成的僵硬古体。</P> <P>一九二七年十月,鲁迅《怎么写--夜记之一》这样挑剔郑板桥:“《板桥家书》我也不喜欢看,……我所不喜欢的是他题了家书两个字。那么,为什么刻了出来给许多人看的呢?不免有些装腔。”郑氏家书,共十六封,出版家书有何可挑剔?鲁许一百三十五封情书不是也刻出来给人看而且赚版税麽?到底谁“装腔”呢?</P> <P>鲁迅是个充满各种人间欲望的人,只是不免世故、矫饰、装腔。他奚落当时情书出版热、暴露隐私热、嘲笑章依萍的《情书一束》,可是他和许氏这本《两地书》正是追逐这种热潮而牟利的产物。他是很实际的人,知道他的情书会卖钱。此书确实为他带来可观版税。据一九三三年四月至一九三四年六月期间鲁迅日记,写明《两地书》版税收入的,有九七五元,一九三三年九月四日得“百二十五元,即付《两地书》印证千”,这笔钱亦应是此书收入。此书在一年两个月中,为他带来至少一千一百元版税收入。</P> <P>鲁迅《两地书》序言,谈此书出版,拿出一副“随随便便”毫不在乎样子:“有一个书店愿意来印这一本书。要印,印去就是,这倒仍然可以随随便便”。可是,从他精心删改、掩饰心迹这种行为看,他一点也不“随随便便”。而且,他只说改了几个人名,闭口不言书信内容已被大量删改或补写。看不到鲁迅言行这种矫饰、装腔,不会认识真实鲁迅。把原信和删改后的信做一比较,正见鲁迅的矫饰。比较是医治受骗的良方,此之谓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