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觀選團訪台記

<p><em></em></p> <p><em>中國大陸媒體觀選團近距離觀察五都選舉,與中國現實對照,釋放又悲涼又熱切的想像空間,要理解台灣的社會運動與公民社會;而接待方也想尋找台灣力量參與中國民間社會成長。<span style="font-size: 12pt"> </span></em></p> <p><em>——————————————————————————–</em><br />十一月二十三日晚,台北市公公園,市長候選人郝龍斌的區政說明會。距離台灣五都選舉投票日還有三天,在台北市,郝龍斌與蘇貞昌的造勢集結也進入最後關頭,擠進公園來聽的數百人,揮舞著藍旗,個個都已經是郝陣營的忠實擁躉。</p> <p>角落裏的一行人,目不轉睛盯著台上的候選人與台下互動。他們沒有舉造勢旗,沒有戴造勢帽,到情勢激動處,笑一笑,不鼓掌,也不吶喊。看似平靜異常,只是事後一說,心裏都是翻江倒海。</p> <p>沈亞川是擠到最前排,仔仔細細看清了郝龍斌的一個。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相當認真地說:「第一次離這種位階的領導人這麼近,讓我想去摸一下他的臉。」</p> <p>在同行女生的笑聲中,長平對他的說法表示了理解:「我能理解他,這是民主飢渴症。一個人餓得太慌了,到這裏才看到,原來還能這樣。」</p> <p>這一小隊人馬,正屬於台灣選戰硝煙裏一道不露聲色的風景線:大陸觀選團。</p> <p>在造勢現場的南都傳媒研究院首席研究員長平、《南都週刊》主筆沈亞川、《時代週報》評論部主編彭曉蕓、《南方農村報》評論編輯何滿,受台灣記者協會邀請,四個人都是第一次來到台灣。沒想到剛到台北,就在這裏碰到各路在大陸的師長好友:學者秦暉正在台灣訪學,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任劍濤、中山大學教授郭巍青都在台灣訪問,還有不少散居各處的媒體人、知識分子、觀察者。</p> <p>除了各自的專業工作,像磁鐵一樣吸引著大家的,還是兩個字:「選舉」。</p> <p>「當然是選舉」,長平說:「近距離的觀察是一種體驗,從新聞上看到,和現場是不一樣的。就像聽磁帶和聽現場音樂會的差別。」</p> <p>在蘇貞昌的造勢晚會現場,長平時不時被蘇的笑話逗得哈哈直樂。這是他在台灣看到的第一場「政治集會」,問感受,他不免自嘲:「我們的感受,肯定止不住地就會拿中國大陸做參照系,止不住地會去想我們自己。比如我們都說溫總理親民,可是你看看蘇貞昌,就這樣站在台上,像個鄰家阿伯一樣。」</p> <p>最初幾天,沈亞川更是患上了「民主飢渴症」。他說喜歡台北這城市的素樸,喜歡剛入境時,中華民國護照窗口那一聲親切的招呼「沈先生」;更要命的是在這裏,許多想像都變成可能:「這和我到香港、到美國、到歐洲,感覺都不一樣。第一次到台灣,是一個華人世界的不同情境的比較,你走在大街上,看它沒有北京、上海那麼堵車,我都會很開心,不管有沒有充分的邏輯關係,我都會一廂情願地下一個很急切的判斷,哦,如果大陸社會像台灣那樣,賦予這種民主制度後,它會被激發出什麼樣的活力啊。」他邊講,眼神都發亮了:「這麼一個小島,它轉型以後煥發出的活力和給人的親近感都讓人愛憐,想一想,那麼一大片國土,如果政治轉型,制度上了軌道,它該煥發出多大的活力啊。真的情不自禁會想。同樣語言、同樣文化的情境,台灣讓這種畫面變得可以想像了。心裏又悲涼又熱切。」</p> <p>許多大陸學者都看過美國的選舉,但在台灣,畢竟是更切身的感受。就像長平所說,這講國語的場面,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中國。</p> <p>「作為我們,深陷於中國問題之中,它會帶你去想像。」長平說:「樂觀地想,中國未來走到這一天是無法避免的,我們對那一天,應該具備想像力。這種想像力不只是浪漫的東西,也應該想到一些事實,因為中國更大,面臨的問題更多,族群問題、民族問題、貧富差距&#8230;&#8230;比如中國如果真的有這樣的場景,一個市長走下台,恐怕他可能真的會挨打,因為冤情太多,還沒有釋放掉。民主之後怎麼辦,這是忍不住要去想,也應該要去想的問題。」 </p> <p>而這個時候,台灣走過的路如此寶貴,前來觀選的團員們都覺得,這是他們以前不真正了解的地方,甚至還不如熟悉英美政治那麼熟悉台灣。</p> <p>兩岸彼此屏蔽不了解</p> <p>長平說:「大陸媒體和學者常冒充我們在關心台灣問題。政府有時也真的在關心,也想找到關心點。但實際上,兩岸彼此都屏蔽得很厲害。從大陸這邊,比如提到民進黨,人們就知道台獨,雖然也是真的,但是簡單化了;比如提到呂秀蓮,就覺得她潑辣,但我們對民進黨之前做的社會運動一點都不了解,甚至對台灣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也不了解。」 </p> <p>台灣記協主席楊偉中承認,其實在台灣,除了關注怎麼在中國大陸賺錢的台商,也真的很少很少人,關心大陸的民間社會。</p> <p>在認識這群憂國憂民的,到台灣不去日月潭、阿里山,要看選舉、看「二二八紀念館」的大陸媒體人之前,他也並沒意識到,原來有那麼多人,其實對中華民國在台灣還懷有期待。楊偉中在台灣做學運、工運多年,近幾年跨入媒體,開始關注兩岸問題,「這幾年在大陸跑,才知道許多人對台灣有期待,期望台灣民主走好,對大陸是一個好的樣板。很多人對四九年前的中華民國有種莫名的懷舊好感。這樣的人,超乎我想像的多」。</p> <p>台灣不知如何總結自己</p> <p>台灣對中國大陸可能的影響力,和他在台灣本土聽到看到的是那麼不同。「我碰到的每個人,幾乎都對台灣轉型的一切充滿熱切的問題。好多學者到台灣來,讓我介紹台灣轉型的專著給他們,我才發現零散的很多,完整清晰的作品真的很少。台灣人其實不太知道總結自己,不太會跟大家解釋,讓別人知道我們走過什麼路,哪些彎路,哪些是可以學習和避免的。我們只泛泛地講軟實力,有種身在此山中,搞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的感覺。」</p> <p>今年四月他任記協主席,著手推動這個已計劃了很久的案子:邀請大陸媒體人來台灣觀察民間社會。於是,台灣記協邀請,陸委會中華發展基金會提供一筆經費支持,發放入台證,對岸的媒體人申請,過海關,終於在五都選舉之前,順利落地台北桃園機場。</p> <p>他們參觀本地傳媒:中時集團、公共電視、華視、蘋果壹電視,小插曲是,支持台獨的《自由時報》拒絕了大陸友人的來訪;與研究社會住宅、原住民的NGO交流;與台灣本地的傳播學者,與意見領袖林濁水、許信良、洪其昌交流;在紫藤廬,這個自由主義議論場域、這個黨外時期被譽為「反對運動記憶裏最美麗堡壘」的茶館裏,他們與台灣本地媒體人公開座談,主題是:「中國大陸的媒體改革與政治改革」。</p> <p>兩邊都想要知道更多。</p> <p>彭曉蕓特別感興趣全能政府退場之後的台灣:「你看這裏的市長造勢,市民對地方長官的不滿已經宣洩完了,所以表現都很正常,不會有偏激、暴力,也沒有戾氣、焦慮、恐懼。雙方都感到輕鬆了。否則雙方都無法做更多事情。」她說:「而全能政府體制基於恐懼,會集中力量去應付各種群體,做大兩個極端,一個是權力與資本結合的這個群體,一個是上訪戶、維權者,這讓佔了最大份額的中間力量被不斷擠壓,他們會窒息,也會爆發。你看上海。」</p> <p>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台灣現在活躍的民間社會。這民間社會,體現在街邊的獨立小店,樓道裏的一處靈感創意,公民媒體的蓬勃發展,司機先生的談吐見地,或者電視上,專門為少數族群設置的客家台等等。</p> <p>她說:「你可以看到民間社會已經退去了對政治的狂熱。這才是社會運動經歷了幾十年,慢慢成熟,開始釋放魅力的時候。民間社會趨於冷靜,有更理性的判斷力,有更包容的氛圍,讓不同利益訴求的群體都能找到歸屬感和社群認同。」</p> <p>沈亞川想知道台灣媒體的轉型經歷,「他們先後經歷了政治轉型、商業壓迫、新媒體衝擊。大陸可能面臨類似但不一樣的情況,可能三重壓力同時到來。」</p> <p>長平最想觀察台灣的「民間社會生態」,「老是揣著大陸的東西,那樣的比較可能把問題簡單化,民主與不民主,只抽那個概念來講,對台灣人來講,人家只當是個笑話,你老講你也成了個笑話。還是要理解本土的、陌生的問題,這才更有可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p> <p>來自大陸的客人想要理解台灣的本土化與社會運動,理解台灣的公民社會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台灣的主人想要知道,對台灣人來講,除了「中國機會論」與「中國威脅論」,除了把中國和台灣掩耳盜鈴地隔開,或者在那裏尋找一切可以掙錢的機會,有沒有一種可能,讓台灣力量,也參與進中國民間社會的成長,讓台灣經驗,幫助他們少走一些彎路,讓兩岸統一的共同願景,成為影響大國崛起的良性力量。楊偉中把這「空想」自定義為「中國參與論」。</p> <p>正如《旺報》總編輯黃清龍所說,在毒奶粉受害者趙連海會入獄的中國,談兩岸統一,至少要搞清楚,「同在一個屋檐下,我非常關心有一天你會怎麼對待你的家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