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从1970年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经过几十年的沉寂,到2000年代的“神舟”系列的载人航天和眼下的“嫦娥奔月工程”,中共的航天事业忽然一下热起来了。大有那种“超英赶美”,要咬到北极熊的尾巴毛的劲头。中共航天工业的这种突飞发展无不让世人瞩目,也无不让许多国人感到无比自豪。然而,每当我读到或看到这类相关的新闻时,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相反地总是从内心中涌出一股厌恶的感觉。这不仅是时常想到你把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送上了高高的太空,却无视那无数的矿工被葬送在深深的地下;你用“嫦娥一号”让我们看到了月亮背面的景象,却无视无数的适龄儿童无法上学,造就了中国一亿多的文盲;同时也是有一段与中共的航天事业有关往事总是噎在嗓子里,总觉得非得吐出来不可。</p> <p> 一场历史的悲剧把一群学如何“修理地球”——学农业的和一群搞航天的“天之骄子”们凑成了“邻居”。这得从毛泽东的一句:“农业大学办在城里不是见鬼吗?”说起。全国的农业院校在文革中,因毛泽东的这一句话都统统搬到农村去了,当时的北京农业大学(现称中国农业大学)虽已可算是地处北京的农村了,但也没能逃脱去“见鬼”的命运搬离北京。而其校址据说被当时在北京农业大学“支左”的军代表看中,结果解放军国防科委下属的两个研究所搬进了校园。一个是搞火箭,导弹和卫星设计的,称501所;还有一个是搞航天人体生理的,称507所。而北京农业大学呢,先是搬到陕北的山沟里,后又搬到河北省的涿县,校名并被改称为华北农业大学,直至文革结束后1977年恢复高考。不幸的我在这次高考后被华北农业大学录取了,到河北省的涿县报到入学,成为这所大学文革后第一届的学生之一。</p> <p> 文革结束后一切都在慢慢地往回恢复,被赶到农村去的农业院校也要求搬回原校址。原沈阳农学院文革中表现得最左,分出个“朝阳农学院”,创出个要把“学校当成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的经验;分出另一个“铁岭农学院”跳出个“反潮流”大英雄张铁生。结果他们第一个搬回原校址,又创出个由学生强占办公室的“经验”。不过,他们的对手不强,只是个卷烟厂;学生把铺盖摆进了厂长的办公室,逼迫工厂归还了校舍。而北京农大的对手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是“钢铁长城”中的幸运儿!在文革期间军队占用了不少企业和学校的房子,为此中央军委命令在限期内归还所有军队占用的房舍。在这种情况下,501和507所归还了部分他们闲置的房子,致使部分学生返回北京原先的校园,北京农业大学的名称得以恢复。低年级的学生先返回北京了,而我们这些先到涿县入学的高年级的一直等到中央军委规定的限期过后,都没有丝毫能近期迁回的指望。于是学校决定采用沈阳农学院的“经验”——强行搬回北京。经过周密的计划,并得到了为他们做警卫的北京卫戍区的默许,在一个星期六(那时还只休周日)的下午下班前我们成功地搬进了他们的办公楼。为了这个重大的行动,我们提前结束了所有的课,并考完了试;搬回来就是为了“捣乱”,迫使他们再腾出些房子来。</p> <p>我们班搬进的是501所做火箭卫星研究设计的办公室,所有的办公用品都已锁进了抽屉或文件柜,并贴上了封条。一个遗留下的乒乓球上,用钢笔画着个绕着地球旋转的卫星。办公室原来的主人们已无法工作了,他们先是来查看一下我们除了破门而入之外,有没有再进一步开他们的抽屉或柜子,并探听我们下一步是否有去冲击他们家属宿舍的计划。当他们确认我们并不是来“打砸抢”来的,便有时就坐下来与我们聊聊天了。话题的焦点必然要转到他们的工作上。文革期间的所谓“四人帮”从上海起家,并大有将在上海另立中央之势。70年代在上海也搞起航天工业,连他们设计出的火箭都以王洪文在上海造反时搞的所谓“一月风暴”中的“风暴”来命名。记得在几年之内上海的航天局成功地发射了火箭和卫星。我问他们与上海的那些搞航天的是否属同一系统?他们回答说完全不是一个系统,并流露出对那边的藐视,告诉我们在上海主要的技术设计人员都是他们这边派去支援的。聊天中自然也提到了前几年成功地发射的那颗返回式人造卫星,传说在被回收的卫星里还载有个活猴子。问他们是否真有这么回事?他们仅仅回答也听说过,并说他们还听说过曾经把人也送上去过,只不过没有成功地收回来,就没有声张而已。我听完后当时就心里想:他们这些工作在有军人持枪把守的门里人所“听说”到的他们业内的事,这个所谓的“听说”会离真实有多远呢?而且在那个敢上九天揽月的疯狂年代里,人的生命从不被重视的年代里,什么不可能发生呀!如果这样说的话,杨利伟就不是所谓中国的“首飞航天员”了;只不过他飞回来了,而那真正首飞的运气不好没能飞回来罢了。</p> <p> 自从我们搬回北京之后,就看到有一个特殊的“篮球队”几乎天天在校园里的操场上练打篮球。记得他们有十人左右和一个带队的“教练”;他们穿军装,但从来没看见他们拿过枪。每天他们在那个“教练”的带领下,除了做一些体能训练以外就是练篮球;上午练完了,下午还接着练。乍一看是像要专门培养这些人当篮球运动员似的,但仔细看这些人不光是体型,就连他们的反应快慢和灵敏性都不是当运动员的料,而且一看就都是从农村招来的农村兵。他们天天练球并没有看到他们的篮球技巧有多少提高,也从没有看到他们与其他球队比赛过,但是还是天天地坚持不懈地练。有时会注意到队伍里有一两个人几天不在;注意到虽从没有比赛也会有人扭伤腰或腿,在球场的地上让人推拿和按摩。这个特殊的“篮球队”就这样和我们在校园里共同生活了几年,终于有一天有“好事”的同学要邀请这支“篮球队”举行一场友好比赛,以表示“军民团结”。这个邀请被那个“教练”直接拒绝了,但这支“篮球队”的特殊使命被揭出来了。这些人被“养”在这里,是为了供实验用的!在校园的操场边上有一个圆形建筑物,是501和507所占据校园后建的。在我们搬回北京前就听说了这个建筑物,据说是用来培养宇航员的,里面可模拟失重环境。这些兵就是轮流送进去用作实验对象的,观察他们在那特殊环境下人体的生理反应。我们搬回北京后经常看到有人往那个建筑物里面送饭,主要就是给他们的。其他没被送进去这个建筑物的,就天天打打篮球,进行些体能训练,因为在被用作实验时是很消耗体力的。当得知这些情况后,每当我再看到这些打篮球的兵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们肯定经过严格的挑选,首先是政治上的,恐怕各个都是三代的贫农;接下来是身体的,恐怕各个也可能都接近做宇航员的条件。被选定后肯定还有一段的思想教育,被告知你将要执行一个多么伟大、光荣的任务,而且要保密,到死也不能向你的亲友,甚至家人透露。</p> <p> 在那圆形的建筑物里,这些“练篮球”的兵们经常要面对的是什么呢?由于近些年的航天热,使得大陆也出现了些有关中共航天发展史的纪实文学,从我能读到的几篇资料来看,在农大校园那个圆形建筑物内的可能是“人用离心机”,是用来制造超重环境的,因为离心机是围绕个圆心高速旋转的设备,放置在个圆形建筑内是极有可能的;而失重环境是靠“失重飞机”来实现的,实验地点是在北京的通县(参见:《曙光号全解密》,作者:梁东元)。超重环境应是宇航员在飞离地球时所要遇到的,在70年代曾在空军的飞行员中选拔宇航员,被称为最难得一关就是在这人用离心机上。《把中国宇航员送上太空》的作者、军队女作家舒云找到了当年经过选拔的绝大部分飞行员。他们至今念念不忘的,是检查、训练的严格与残酷。对许多飞行员来说,进入选拔宇航员最难的一关是“负荷”。一位名叫余桂林的飞行员,顺利通过了前边几关,最后在“负荷”上翻了船。“负荷”是一项很重要的测验,受试者坐进人用离心机,半躺着,呈飞船发射时的姿势。利用模拟舱围绕轴心旋转,产生离心力和重力加速度的变化。随着转速的增加受试者的血开始往下流,头部缺血,视力变弱,渐渐看不见了。受试者事先受到警告,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按电钮,不能强忍着。余桂林在做到某个“负荷”,压力继续上升时,“他清楚地听见肺里滋滋响”。余桂林马上按了电钮,试验立即中止。一检查,肺炸了。不过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他以后做一个普通飞行员。方国俊是进入预备宇航员名单的飞行员之一(参见:《曙光号全解密》,作者:梁东元)。他从1953年开始飞行,一直到1995年才停飞,在天上翱翔了40多年。至今,他肚子上还有十几个红斑块,这是当年做离心机超重实验时留下的纪念。当我读到了这些之后,就能想象到这些“练篮球”的兵们平常天天我们看见的是轻轻松松地玩篮球,而当我们看不到他们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多么残酷和恐怖的境地,这也就是为什么没看到他们有任何比赛却还会扭伤腰或腿。</p> <p> 在中共的航天史里,那些幸运的,飞出去又能“全须全眼儿”地飞回来的(听说有谁碰伤了嘴),无疑已记在了那上边。那几十年前经过挑选、实验和训练后的,但不幸运地因为经济原因(或还有其它原因?)被暂时中止而未能飞出去的,也被挖掘出来了。而像这些如同实验动物一样的“练篮球”的,有谁还会记得他们吗?他们现在身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恐怕就无人关心了。那是否真有被送上去,而没能收回来的?他的名字是什么?这个谜恐怕更将深沉史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