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trong>讓觀眾看到專制主義的殘暴性</strong></p> <p> 看完話劇《深度灼傷》,我以誠摯的心,向中國國家話劇院,向劇組的全體藝術家和導演王曉鷹致以敬意。感謝你們以無比的思想勇氣和深邃的歷史文化眼光,讓中國的戲劇舞台上出現了這樣一部意義非凡的作品。特別是在二○一一年的春天。</p> <p> 這是在中國戲劇舞台上第一次出現一部以上世紀三十年代斯大林大清洗為題材的戲劇作品,它第一次讓中國觀眾看到了斯大林大屠殺的恐怖和斯大林模式的專制主義的殘暴性。它讓觀眾心靈顫慄。我認為,它所具有的思想震撼力、深度歷史反思的啟示力、它的歷史批判價值和它的現實意義,都是非凡的。</p> <p> 二○一一年是蘇聯解體二十年,恰恰也是中共建黨九十周年。蘇聯社會主義體制的潰敗和覆滅,是二十世紀末最為震動世界的一個政治事件,也是促使每一個生活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的經歷的一個開始。</p> <p> <strong>對蘇聯滅亡原因的思考</strong></p> <p> 二十年來,對蘇聯的滅亡,各種不同處境的人們都在進行著深入的研究和思考。特別是在中國,出現了不同的歷史態度,得出了相反的歷史答案,展開了兩種觀點的交鋒。</p> <p> 一種是根據大量的歷史事實和解密的檔案材料,認真研究斯大林極權體制的形成和它給蘇聯各族人民造成的巨大災難,揭露斯大林以革命的名義施行的大屠殺造成的亙古未有的反人性的悲慘,以及斯大林的暴政和所謂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對中國產生的惡劣影響。在我這一代中國人受的教育中,斯大林時代的蘇聯是一座「人間天堂」,那裡的人民生活甜蜜而又幸福。「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原來這一切都是謊話。這個研究的目的是促使中國擺脫斯大林時代的影響,從歷史的陰影中走出來,認真地進行政治、經濟和思想文化的全面改革,走上現代民主的新路。</p> <p> 圍繞著這個研究主題,翻譯出版了不少國外學者的著作,國內的學者也發表了許多很有見地的文章。除了最早介紹到中國的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一九九九年又出版了雅科夫列夫的《一杯苦酒──俄羅斯的布爾什維克主義和改革運動》及其它著作。</p> <p> 我國學者的研究成果,最使我敬佩的,是今年九十二歲的曾彥修先生以幾十年的精力完成的《天堂往事略》一書,對斯大林的暴政和蘇聯社會制度的腐敗及其滅亡的歷史必然性,作了詳盡的分析和極有說服力的論證。</p> <p> 另一種研究雖說也是嚴肅的,但更急切地表露出研究者自己的主觀願望。他們認為蘇聯的瓦解不是由於制度本身的潰爛,而完全是由於從赫魯曉夫到戈爾巴喬夫的蘇共領導人發動對斯大林的批判所造成的。因為否定斯大林就是否定蘇共的光榮歷史,就是否定蘇聯社會主義制度。他們認為,蘇共的潰敗不是由於背離了人民的意志,而完全是由於蘇共領導人背叛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放棄了對意識形態領域的控制和領導,才造成黨內外思想混亂和社會動盪。當然,他們也承認蘇共黨風腐敗,形成一個特權階層,也是蘇共覆滅的因素之一。</p> <p> 就在最近,出版了一本題名《居安思危──蘇聯亡黨亡國二十年》的書,四月一日,《光明日報》以兩個整版的篇幅發表了以原中央組織部部長張全景為首的十來位專家評論這本書的發言。「居安思危」的意思,就是告誡中國人,應從蘇共的慘痛歷史中吸取教訓。一位研究者大聲疾呼:「西方摧毀社會主義中國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謀略,就是醜化、誣衊毛澤東。」他的意思就是說,我們絕不能像蘇聯批判斯大林那樣批判毛澤東的錯誤。而必須趁今年慶祝建黨九十周年,全面地肯定和頌揚毛澤東的輝煌歷史業績,才能鞏固我們黨的執政地位,避免重蹈蘇聯解體的覆轍。</p> <p> <strong>斯大林每月處決人數是帝俄時代的60倍</strong></p> <p> 四月七日,《深度灼傷》這部話劇在北京上演。</p> <p> 這是我想到的第一個話題。</p> <p> 《深度灼傷》描寫的是在斯大林大清洗的恐怖時期,一個建有卓越功勳的紅軍將領和一個飽受凌辱的俄國貴族的後代,這兩個階級出身對立的人物,在那個時代遭遇的共同的悲劇命運。「人在歷史中的命運」是我想到的這個戲的主題。</p> <p> 在斯大林時代,到底有多少無辜者死亡?</p> <p> 我國學者袁晞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引用了比較可靠的資料。亞‧雅可夫列夫是戈爾巴喬夫時期的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擔任過「政治鎮壓平反委員會」主席,他公佈了一九五四年內務部長斯‧克魯格洛夫報呈赫魯曉夫的一個數字:從一九三○年至一九五三年間,遭鎮壓的人數約為三百七十萬人,其中七十六點五萬人被槍決。雅可夫列夫寫道:「除了這三百七十萬人之外,還應當加上受害於集體化時期的三百四十萬人,以及遭鎮壓的三百三十萬少數民族,這樣就超過了一千萬人。」</p> <p> 這些遭到鎮壓的人中,包括了四萬四千高級幹部,中央委員,和像科托夫這樣的將軍和高級軍官,經濟管理人員,以及像劇中送家具的那個可憐的小人物一類的無辜者。</p> <p> 那麼,十月革命前沙皇和帝俄時代殺了多少人呢?索爾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島》中引用的俄國刑法專家的統計:「從一八七六年到一九○五年這三十年內,共處死了四百八十六人,就是說,全國一年處死將近十七人。」從一九○五─一九○八這三年共處死將近二千二百人(一個月四十五人),這個數字曾經使托爾斯泰為之淚下,使科羅連科和許多人義憤填膺。但和它相比,一九三○─一九五三年的斯大林統治下的國家,被處極刑的人數是沙皇三十年的一千六百多倍;斯大林每個月處決的人數竟然是最殘忍的帝俄時代的六十倍!</p> <p> 有了這個數字作為依據,就不難理解《深度灼傷》這個戲裡所描寫的科托夫將軍遭受秘密逮捕的那個時代環境了,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這個戲會以它的政治揭露和政治批判的尖銳性,使我們受到這麼強烈的思想震撼了。</p> <p> 這是我想到的第二個話題。</p> <p> <strong>《深度灼傷》的現實意義</strong></p> <p> 但是,對於藝術家的王曉鷹來說,他並不僅僅滿足於政治層面的批判價值。他更關注的,是人的自身。即人的靈魂和人性在歷史中所受的深度傷害。</p> <p> 從我這幾年看過的王曉鷹導演的作品,從《死亡與少女》到《哥本哈根》,從《薩勒姆的女巫》到《深度灼傷》,他都是緊緊地圍繞著「人」這個主題而展開對戲劇衝突的把握和處理。只是到了今天,他的視野更寬闊了,他的開掘更深入了,他的藝術表現力更成熟了,他的思想也更犀利了。他的「詩化意象」的戲劇觀念隨著他的舞台實踐的豐富,與現實主義在方法和精神上有了更密切的結合,因而也有了新的昇華。</p> <p> 《深度灼傷》這個戲,外部衝突並不緊張,但他卻充分地運用舞台的旋轉切換場景,使情節的連接緊湊,進展流暢,從而深入地展開對人物內心衝突的表現。從他的每一個舞台處理,都可以看到他的整個導演構思集中在對人物的刻劃上,正因為這樣,這個戲才有了思想深度。當然,戲的演出成功,也得力於張秋歌、于洋、趙芮等幾位主要演員的表演,他們把自己投入到了角色的生命裡,創造出鮮活的藝術形象。特別是張秋歌塑造的科托夫這個人物,夠得上是具有深刻歷史感的藝術典型,使這部戲的思想份量更加厚重了。</p> <p> 《深度灼傷》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所俄國貴族舊式的大屋,它現在的主人是紅軍將領科托夫將軍。他曾經以勝利者的權力收編和派遣沒落貴族的後代米迪亞去當一名低級間諜。他剝奪了米迪亞作為「人」的一切,他的生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和他的愛情。科托夫佔有了他的屋子,並且娶走了他的情人。十一年過去了,這個小間諜忽然重又回到了這所舊屋。科托夫將軍意想不到,他們之間換了一個位置,小間諜依附於一個更大的權力,來執行一個秘密行動,逮捕這個被誣為「德國間諜」的無限忠於蘇維埃祖國的將軍。這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幕!但是,伴隨著舊屋裡發生的這個令人恐怖的場景,是屋外迴響著的少先隊員們慶祝社會主義節日的歡樂的歌唱。這既是富有諷喻性的戲劇場景,也是「天堂」往日的寫真。</p> <p> 米迪亞在同科托夫的對話中,激憤地問道:「我們之間,到底是因為什麼呢?到底……」</p> <p> <strong>把中國人引進歷史的沉思中</strong></p> <p> 這使我想起了五十多年前我自己的遭遇。那些在一九五五年的反胡風運動中和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中,對我這樣一個青年進行兇狠無情的猛烈批鬥,直到把我送進監獄的掌握權力的人們,他們同樣不會料到幾年後會在「文革」中遭到比我更殘暴的批鬥和摧殘。整整二十五年,我的整個青春歲月被毀滅了,而他們後來跳樓、自殺、被紅衛兵用皮帶抽打,一個個悲慘地死去。活下來的,我們又見面了,有的又共事了。──我們這些人,到底又因為什麼呢?</p> <p> 難道這個戲不正是在把當代人引進這樣一個歷史的沉思中去嗎?</p> <p> 六十年來,一代一代的中國人,在各自的政治境遇中,心靈受到灼傷,人性遭到扭曲,生命受到傷害。這使得我們這個民族的性格和我們每一個人的性格,都有著缺陷,都不健全。</p> <p> 王曉鷹用他的藝術作品,用他的美而富有詩情,並且閃爍著理性光芒的舞台演出,感染著我們,啟迪著我們,同時也撫慰著我們受傷的靈魂,為著療救和修復我們人性中的缺損。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為著使人更真誠和善良,使人和人之間更誠實和信任,使每一個人的人格更健全,使人性更趨於完善。</p> <p> 一個偉大的理想支撐著他的藝術創造。因此,我深信他的一系列已完成的作品和將要完成的更多的作品,必將對二十一世紀重鑄我們的民族性格,促進新一代中國人的精神成長,和對每一個人的自由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