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 "> </div><div>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 style="font-size: 12pt; ">林琼芳序</strong></div><div> </div><div> </div><div>那曾在北京留学、工作廿多年的夏霖女，因今春柴玲信主受浸事，以至她和我在那 段日子里通电话，话语总离不开天安门运动六四事件那一代。当她建议我为熊焱的 《存在与跳跃》诗集写序时，我因来得突然，为之一怔。结果同意等看了诗集内容 再说。经过三思之后。发现自己竟有三个原因，“不得不写”。</div><div> </div><div></div><div>首先是由于天安门运动六四事件在当时海内外华人的心中引起了空前的激荡、 震惊、警醒，我也因此重新调整个人的方向，接受此历史时刻的挑战。在《使者》 杂志的主编和执行编辑苏文峰、郑期英夫妇要去创办以海外（北美、欧洲、日本、 澳洲等地区）中国留学生学者为主的《海外校园》杂志时，我便毅然决然地在主编 出缺的情况下接下了《使者》执行编辑一职。因此天安门运动一代与我就有了这样 的间接关连，加上广场的学生领导群看来与那时在北京任美联社记者的女儿年纪相 若，于是天安门一代便成为我“最有感觉的一代”（ 借用封从德的话）。</div><div> </div><div> </div><div> 其次是因为熊焱这个曾为天安门运动出过力、说过话、挨过饿、流过泪、染过血、入过牢、 受过苦、被迫流亡海外的人。无论是读他的信主见证，他为封从德《六四日记》写的序，他的牧军日记，散文集，封从德为他的诗集写的序，加上女儿对他的印象，在在都告诉我如此传奇又出色的人正是我收藏的对象。是的，我也是个收藏家，专门收藏本质佳美的无价之人。</div><div> </div><div></div><div>最后是徐师松石牧师，他的《主爱中华》, 《基督眼里的中华民族》（上，下册）与《基督教与中国文化》是当年我读了又读，划了又划，圈了又圈的四本书。是他的教导让我明白了自己在和基督耶稣有个人关系之前的消极，悲观思想的根源。‘自从道佛二教兴起之后，中国文学渐渐渗入消极和厌世的思想，遂使愁苦怨恨涕泪的情感，在文学上，深深表露。’‘一个民族的文学，反映一个民族的人生观。儒家尚现实，少谈人生的最后意义。道佛对人生的最后归宿，也没有彻底的解答。所以以往的中国文学，处处表现人生缺乏意义。’他认为儒学的‘六经都有伟大的立身教训，所缺乏的，只是属灵的生命。故此他一再强调基督信仰文字工作者的重要性。（他可以说是间接影响我成为《使者》编辑的人。）他曾说‘含有圣灵情调的诗文，中国前代实在没有。 ’由‘有属灵经历的中国人，用中国语气，写出属灵的福音诗，目前还是一个荒原。’我深信若徐师今日也能像我一样有机会读到熊焱的《存在与跳跃》诗集，他必定会欢呼而雀跃，并为他作序。因此为了表示对徐师的思慕，感恩的心，虽然没有他的学养，也‘不得不’勉为其难的提笔作序了。</div><div> </div><div></div><div>岂知这一个写序的过程竟是如此缓慢。主要因为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个读诗的人。我不认为自己懂得诗，向来都是凭直觉而选择我爱读的诗。像“唐诗三百首”，被我打勾，愿意再读的只有69首。“宋词三百首”更少了，只有22首。和现代诗相比，我仍然偏向“古代诗”，主要是因为韻文的美。中国韵文的美不只是寄记在文字上，同时也寄托在音韵上。因此读这样的诗词，就有所谓的眼到，心到，口到，正是在这“三到”之中，人便进入诗词的境地而浑然忘我了。在我成长的年代，能让自己如此陶醉而喜欢的现代诗确实不多。来美国以后，基于生活需要，倒是多读圣经中的诗篇，多唱赞美诗来帮助自己增加对神恩，主爱，灵力的体验，从而获得灵性的安慰。偶尔也会高歌『满江红』（喜欢“遥望中原”多过“怒发冲冠”），『苏武牧羊』，『玉门出塞』之类的歌曲来遣我故国情怀。读诗咏词的日子几乎是绝无仅有了。</div><div> </div><div></div><div>松石牧师不只是学者，他也是个道地的古诗人。他似乎对任何人事物都有即兴，信手拈来便成诗。作他门生，曾得赠诗多首。他说诗是情的文学，又称力的文学。一篇东西，读了一遍，清楚明白了，不想再读的是知的文学，知的文学大部分到达人的头脑。凡是读了一遍，还要再读的，甚至百读不厌的是情的文学。情的文学大部分到达人的肺腑。他又说富于知的人，未必富于情，例如清代的大文学家方苞能作文而不善作诗。但是富于知又富于情的人，仍然未必富于灵性，例如世界有名的赞美诗，作者必定先有切身深刻的属灵经验，否则辞美堆垛，只是无病呻吟而已。于是根据这些教导，我花时间来读《存在与跳跃》。</div><div> </div><div></div><div>在一回生两回熟的情况下，我注意到熊焱的诗可读性很高，其中既没有令人跳楼的，也没有“无病呻吟”的。他的诗相当有吸引力，因为好几次我打算为写序而研究他的诗，结果，每一次都是在不觉之中一首，一首地读了下去。于是我只有将它们缩小复印，分类剪贴。正如封从德说的“这位诗人的内心世界的丰富与驰骋不羁”。我将他的诗大致分为哲学诗、政治诗、时代诗、信仰诗、人生世事诗、抒情写景诗、众生百态诗等。从而发现穿插其中的有多彩多姿的爱，各式各样的树，有风花雪月，有悲欢离合，有希望和梦想，有迷失和寻找，有短暂和永恒等等。此外，夜晚与星星，阳光和云，雨和彩虹，船与灯塔，山与海，花和叶，草与根等，布景道具，琳琅满目，一应俱全。</div><div> </div><div></div><div>诗集里的哲学诗是重量级的诗，需要对存在主义，现象学，海德格尔的“无底洞”，后现代的不稳定性有些了解，然后还要转几个弯才能品出<19>『不能言说的话语』，<24>『畏惧的瞬间』，<62>『一万年都站在原地』的个中滋味。如今诗人已从那没有完结的，人的思维推理的“无底洞”中出来，他已认识到这种哲学性的讨论，维使化上万年，人还是在原地踏步，“但我羞涩的行囊里，短暂得有限，叫我如何得见前面的光，如何摆渡深渊虚无和死亡。”</div><div> </div><div></div><div>读他的政治诗，心情总是十分沉重。<118>『罪孽极其深重』道破了从上到下，墙里墙外的悲凉。外在物质经济的繁荣，遮掩不了内在精神的迷失、空洞——“以虚假的幌子，为子孙铺路。”<120>则有诗人的哀鸣：“祖国啊，那一夜我不知道如何止血，到今天我的心，即使不是阴天，也隐隐作痛。”每次读到这里，我也不能自己。直到我学会接着就去念<93>『大峡谷』，从那里知道诗人心中的痛已经在基督的创伤里得了医治。而当年在秦城监狱被迫只能躺着，坐着的他，已“站起来”，安身立命在基督这宇宙的磐石里。</div><div> </div><div></div><div>诗人敏锐的观察，深刻的理解，生动鲜明的形象文字表达在时代诗里更为显著。我欣赏<90>『现代人的灯塔』和『时代之光』（一）（二）（三）（四），只是觉得（五）作结尾弱了一些。将两首『匮乏的年代』放在一起读，则<115>正好解释<112>“排长队的人们，早已与想像无缘”。令我惊异的自己对<11>『后现代的树』，<154>『后现代的我』，<164>『后现代的孤独』三首诗的倾向。洗碗时，只要一想到“猫轻轻的跺脚，树干上就开了花”的情景，嘴角就掀起微笑。坐车时，发现脑海中会浮现“后现代的树，没有土壤没有根，没有叶子没有花，不要阳光不要水，不要种子不要栽种”这类句子。他的“后现代”诗帮助我进一步了解我如今所处的五光十色、瞬息万变的后现代世界。</div><div> </div><div></div><div>人生诗中，若将<67>『我嚐遍每一片树叶』和<152>『我要与众不同』放在一起读，就会知道“我要与众不同”不是为了标新立异、出人头地，乃是为了“我要寻找理解又理解一切”。“为要获得一个答案，什么是世界，什么是存在和我”，“为我自己也为周围的人”。这里说明诗人在接受基督信仰之前为要得到人生意义的答案那种千寻万找却无处觅得的困境。而<1>『我站在夕阳的肩膀上』则是诗人信主之后“如今，我不再被流云阻挡，黑夜里更加双倍兼程。”诗人得到人生终极关怀的完备答案，找到生存的永恒归宿；从此奔跑不再无定向，斗拳不再打空气（诗人原是当年北大的业余拳击手）。封从德『序』告诉我们这十多年来诗人是何等积极，排除万难地“双倍兼程”。若想知道他“双倍兼程”的详情，最好读他的散文集《从六四到伊拉克战场——熊焱军牧的日记》。</div><div> </div><div></div><div>比较起来，他的抒情写景诗是轻量级的。<53>『孤独的小鸟』和<38>『雨后』清新可喜，读它们时，诗中描绘的景象就如一幅画面呈现眼前。<43>『记得我的月亮』那句“我已远离了故乡，千百次都不愿提起。”叫人也感染到他满怀无奈的乡愁。</div><div> </div><div></div><div>众生百态诗中，最欣赏的是<101>『当太阳下沉』“人们夜中还在忙碌，直到累得逐步匍匐。可是在梦里，他们还在死死的挣扎。不是担心太阳能否再来，担心邻居大大的发财。”如此攻中要害的逼真写实。</div><div> </div><div></div><div>初次读世事诗<105>『两支部队』就一见倾心。诗人只用81个字，14行短句便将人类数几千年来战争及其循环不已的因果说的一清二楚。据说『清炒绿豆芽』这道最简单不过的家常菜，却是最能见厨师烹调工夫的试厨菜。我认为这首人人都能看得懂的诗也显示了诗人的深厚工力。</div><div> </div><div></div><div>信仰诗中<106>『看得见梦想与希望』那句“人的心思只不过像地上的蚂蚁，把面包屑从东挪到西”令我一见钟情。这是一首对比诗，前段形容人世世代代的努力、追求、思考、探索，换来的却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劳碌虚空。转折点在“恩典从天而降”于是“信心的种子”便在人“心中成长”。是从天而降，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的赎罪救恩，除去了创造的神和人之间的拦阻，藉着信心，认罪悔改，人也获得此道成肉身而有的神人调和的新人性。熊焱在他的信主见证里说：“经过多年的挣扎、困惑、怀疑、挫折，我认清自己是个罪人，我救不了自己，也无法靠自己去推翻共产政府。我需要神来救我，指引我，给我爱，也给我新生命。神真是好，祂对我真好，祂给了我一个新的生命。这真是奇异，神的恩典真是奇异…于是，我有了信心。”<107>『谁能』也是一首对比诗，着重在这位超越在天的创造的神也是走在人类历史前端，永恒不变的宇宙最到掌权者。诗人已清楚明白那活在他里面的神人调和的新人性也是超越又永恒存在的。故此当他问“谁能把永恒注入我短暂的生存？”他也能立即回答“基督，你把永恒注入我短暂的生存。有了你，短暂不是我全部的财产，不会在黄昏中耗尽，黑夜里通向黎明。”我认为这首诗若能谱曲，会是首难得的福音诗歌。 <111>『恩典』是另一首对比诗，前段描绘诗人未信主前活“在世界里”的状况，所用的形象文字的借喻有入木三分的绝妙。但那凄惨的情景也好似诗人在秦成监狱里身心感受到的摧残和煎熬写照。后段则是诗人一旦活“在基督的恩典里”，整个内心世界如复苏的大地，一片欣欣向荣：充满生长活力的春天的树，彰显丰盛的生命的四月的花，逍遥自在的得水之鱼，穿梭飞翔的林中之鸟。如此蓬勃、欢采、美好的“生之自由”完全是出于神白白的赐予，“恩典”是也。</div><div> </div><div></div><div>< 146 >『在愚公移山的故事里』是另一首我一见就倾心的对比诗。在“愚公移山”的故事里有 “沉重的铲子，铁钎，破损的簸箕，汗水弓背的腰”。一幅人凭自己的意志、毅力、努力、体力其契而不舍，坚韧不拔地去战胜环境的图画。在『信心挪移』的故事里，“有神跡和恩典，有永恒的光辉，战胜有限的勇气”。人要得到这些，只有一项要求—信心。因信心而得新人性的诗人认识到恩典是白白的赐予，也经历到靠着圣灵的力量行事，就有“神跡”（非人间常态）发生。他见证说：“八个月的军事训练，忍受体能和精神的挑战，个中艰难更甚于我在狱中的日子。我发现我的力量并非出于自己，尤其不是出于我的身体，而是出于神的话”。由于这是超乎常态的结果，往往会引人注意，惊奇，甚至赞赏，也给人一个见证神的荣耀—那“永恒的光辉”的机会。故此诗人会说“我喜欢信心挪移的故事，才能从事愚公移山的事业”。诗人只用79个浅显的字，11行的短句，引出中华民族传统“人本自力”文化在解决生存，生活的实际问题中受制于“有限“的艰辛。若这样的文化能与“神本灵力”的基督福音结合融化，则问题的解决，往往事半功倍，果效更深长久远。熊焱这十多年的“双倍兼程”就是证明。但关键在人要“战胜有限的勇气。人必须认识自己不过是‘不能奉己身离地’的有限之人”，才会谦卑下来，仰信这位全知，全能，全爱，全权的无限的创造之神，永恒的宇宙主宰。</div><div> </div><div></div><div>今年八月，经济学家赵晓博士应邀参加芝加哥柳溪教会办了15年的“全球领袖高峰会”成为该次年会的首位中国讲员，由于他的讲演与此处所谈有关，故摘要转述在此。</div><div> </div><div></div><div>他指出中国最大的挑战，并非人们所看到的生态破坏、资源不足、贫富不均及贪污腐败等问题， 而是“正确、强大的价值观”。这“是中国内部许多问题解决的源泉，也是中国能够建立起与其实力增长相称的领导力的关键”，“他认为今天中国最需要的不是经济增长，更需要的是基督文明。”在他看来“基督文明将大大祝福中国在两个重要方面：</div><div> </div><div></div><div>一）基督教神圣的契约精神正可以成为中国规则文明的基础。因为“市场文明及宪政文明的基础是契约文明”。“上帝与人立约， 天地可废去，上帝的话一点一划都不可以废去”。这种神圣的契约精神，对中国人来说实在太稀缺、太宝贵了。</div><div> </div><div></div><div>二）基督教的博爱文明是中国建构和谐社会的基础。中国人只有向基督学习那种无条件的爱人，爱所有人的精神，才有可能真正实现社会的宽容与和谐。否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社会的冲突乃至崩溃仍将难以避免。</div><div> </div><div></div><div>他认为“传统中国优秀文化与基督教文化的融合，将产生更加博大精深的‘新中华文化’，构建中国领导力，提升最关键的文化与价值观基础。”</div><div> </div><div></div><div>松石牧师自上世纪60年代起就行文著书所强调的也是同样的“传统中华优秀文化与基督教文化融合”的需要。50年后这样的信息居然在此国际平台上如暮鼓晨钟般地传向世界，实在希奇，发人深省。</div><div> </div><div> </div><div></div><div> 熊焱曾见证说：“神改变了我，祂给我坚强的信心，祂改变我的世界观、价值观、我的意识，并给我一个新生命。”想想看，如果今天中国“据保守估计的，8000万基督徒也能有熊焱这样十多年的成长、成熟；且继续吸引更多人归向基督，发生影响。则赵晓说的“ 筑山上之城，兴道德中国，谋万邦恩福”的美好前景，诚然可能。</div><div> </div><div></div><div> 除了圣经中的诗篇外，我还没有如此投入地研读另一本诗集像我读“存在与跳跃”那样。感谢女儿的建议，诗集提供的机会，出版社的宽容，让我能认识这么一位符合松石牧师说的具有情感层，理智层，灵性层。德性层的优秀基督教信仰文字工作者。又让我终于能和心仪已久的天安门一代油料直接的关联。对我，这是一件出乎意外，恩上加恩的乐事和美事。</div><div> </div><div></div><div> 愿主坚立熊焱所作的工；熊焱手所作的工愿主坚立。</div><div> </div><div> </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2pt; "><strong>封從德序</strong></span></div><div> </div><div></div><div> 庚寅年美國獨立日，熊焱博士從阿拉巴馬軍營裡打來電話，說他這一年才思如噴泉，湧出兩三百首詩，他選了164篇，整理出一本詩集，囑我寫一篇序言。這可難為我了，我不懂詩，尤其不懂現代詩，怎能寫序呢？熊焱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了一大堆理由，總之我不能推卻。苦想兩個星期，覺得還是將我眼中的熊焱如實寫出來，供讀者參考，也許可以幫助大家理解他的詩。</div><div> </div><div></div><div> 在八九學運中，熊焱和我是肩並肩的戰友。在那些激昂的日子裡，我最有感覺的幾位都是詩人，熊焱是和我最親近的一位。其實，我認識熊焱還要早一些，在八八年六月北大校園內的另一場學潮中，他和我都在三角地做過演講。熊焱的演講給我極深的印象，後來又發現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熊焱那次演講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詩一般精煉的語言，他批評時政，直指中共所謂的改革不過是“上去一批餓鬼，下来一批饱鬼”，他形容學運的目標應該是“打鬼”，促使中國具有打鬼能力的體制。可以說，八九年前後中國大陸的歷次民間運動，直至今日的民主運動，都是這個目標。</div><div> </div><div></div><div> 熊焱的語言天賦在八九學運中得到了進一步發揮。在所有高校中，北京大學第一個成立學生自治組織，我們稱之為籌委會，熊焱和我都是最初起來演講並公開身份的成員。籌委會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由我們倆去聯絡和鼓動清華學生。那天晚上，我們頂著星辰，連夜和清華同學趕到天安門，又在清晨趕回北大，中午再去清華。我們第一次有了深入的交流，那種相知相惜的喜悅，至今都還那麼溫馨。那天清晨，熊焱甚至將新婚的妻子叫醒，把他們新婚的牀留給我們睡了一個小時。然後我們一起趕回北大校園，冒雨在各個宿舍樓群鼓動同學們參加遊行，又趕到清華園去鼓動他們也成立籌委會。熊焱拿著手提話筒慷慨陳詞的情形，至今在我腦海中栩栩如生，他的演講極富煽動力，青春的激情、詩一般的言詞感染了所有的聽眾。可以說，北大、清華最初參與學運的那些同學，很多都是熊焱演講鼓動出來的。</div><div> </div><div></div><div> 然而這麼多年來，回首八九年的往事，我一直有種遺憾，那就是詩人熊焱的演講天賦在運動中並未得到完全的發揮。那場運動對於熊焱來說，完全是精神層次的參與，他有詩人的激情與直率，並不在意世俗的名份和功利。在別人迴避的地方，他勇於承擔。五月初，我以高自联主席的身份請他“出山”，去籌組對話團，但他無意於職位，更不與人爭，只做了對話團一個小組負責人。很多年以後，我逐步整理“六四檔案”，才知道為何他的語言天賦未能在對話團中得到充分發揮。我常想，五一四對話及五一八與李鵬會談，如果是熊焱代表學生主講那該多好啊。與李鵬的那次會談，外界公認熊焱講得最好，可惜太短。如果不是官方刻意安排剛入大學的人談，而是堅持由熊焱這樣的研究生同學主談，李鵬們是否還敢播放會談的錄像？</div><div> </div><div></div><div> “六四”後我們天各一方，熊焱被抓進秦城監獄關了兩年，我則在國內逃亡了十個月之後經香港抵達法國。逃亡過程中，我也見過熊焱在火車上被捕的影像，昂首挺胸那麼的驕傲，令我也為有這樣威武不屈的朋友而無比的自豪。有這種自豪感的絕不止我一個，熊焱的導師就把他當作得意門生，得知熊焱被捕的消息，便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熊焱還告訴我一件監獄中的趣事，有一次他被帶上一輛囚車從監獄出來，看見天上一個大如臉盆的黃光，想了半天竟沒明白那就是月亮——他們在獄中幾個月都未見天日了。他刻畫的這幅情形一直留在我的想像空間，古今中外的詩人，大概很少有熊焱一般的經歷與感悟，更難有熊焱經歷的傳奇。</div><div> </div><div></div><div> 熊焱出獄後的故事，我想讀者都很熟悉了，那是另一個傳奇。九二年他到了美國，不久就和太太一起參加了美軍，現在熊焱快是少校軍牧。從一個信奉無神論的中共預備黨員，轉變成美國軍隊中的基督教牧師，其間脫胎換骨的心路歷程，在這本詩集中也有所反映。又從一個剛到美國時不會一句英文的中國詩人，轉變成能為美國人講道傳教、為伊拉克戰場上为陣亡軍人主持葬禮的牧師，這過程中的辛苦與努力大概也是外界難以想像的。一位中文詩人，要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完全改換另一種語言，不僅需要語言方面的天賦，還得具有多麼堅韌的毅力才能辦到啊。為掌握英文，熊焱專門攻讀了英語文學的學位。之後就是漫長的基督教神學的訓練。他對我說，那十幾年中，他不曾讀一本中文書。2009年5月，當我得知熊焱經過十多年艱辛，終於在美國著名的神學院取得教牧博士（Doctor of Ministry）學位時，我再一次為有這樣堅韌不拔的朋友而無比的自豪。</div><div> </div><div></div><div> 然而，從這部詩集開始，熊焱又回到了中文世界，這一次回歸必有其質的飛躍。作為熊焱無話不談的朋友，我知道這位詩人內心世界的豐富與馳騁不羈。其實，無論是英文與博士，還是伊拉克戰場，還是軍牧生涯，都只是熊焱的精神破蛹化蝶的中途與過程。脫軌，無論是脫離中共體制的軌道，還是超脫西方現實的軌道，才是一些像熊焱那樣在長安街上抬過屍體的“六四”倖存者的內心常態，也就是熊焱所說的“跳躍”。無論中途進入過什麼樣的世俗軌道，內心世界始終都在那條超越的軌道上，那是一條跳脫一切現實軌道的軌道，一條為中國和世界尋找新希望的探索之道。</div><div> </div><div></div><div> 這部詩集，正是熊焱在這探索之道上的一串新的腳印。</div><div></div><div></div><div> </div><div>庚寅夏 封從德謹識於舊金山東灣</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2pt; "><strong>熊焱自序</strong></span></div><div> </div><div></div><div> 幽默地说，现代社会的生活过于繁忙，写诗和读诗已被视为不务正业了；其实也不 是完全因为忙碌，是因为写诗和读诗都是很艰苦的干活。古往今来因写诗而发财的 人凤毛麟角，因写诗而发疯的人大有人在。我肯定认为自己暂时介于这两者之间：发财是没有的，发疯也还没有，所以还不能勇敢地严格地把自己定义为诗人。但是，这些诗绝大部分是在最近几个月突然冒出来的，现在简单向读者交代一下。</div><div> </div><div></div><div> 我一九九二年六月踏上美国到去年五月九日完成博士学位，十七年里英文一直压迫 我，使我从未心平气和地读过一本中文书，生怕冲淡了英文的长进，结果很多中文 字都写不出来了，有一次我在机场写文章，竟把逮捕的逮字没想出来。等到去年五 月九日毕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书架上摸出几本中文书，如饥似渴的读 起来。我摸出的第一本书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很吃惊，是偶然还是必 然？我竟摸出这本书来。其实不奇怪，十七年前我在北京大学读的就是法律哲学， 对他们还是很熟悉的。真的是隔了十七年，捡起来的还是当初放下的，甚至是同一 本书。海德格尔的哲学横跨现象学和存在主义，对现代神学有极大的启发与挑战。 西方哲学家们我甚为喜欢却不甚理解，虽然我在大学和研究院的课堂里科班学过，在美国生活了十七年后（当然也读了十几年书），再来看西方哲学家们的书，自然 感觉就不一样了，因为不管他们是非基督教的还是反基督教的，都在西方文明的同 一个游泳池里，就算在他们脚底下出现了一团蓝色的暗流（这是刚从我一对儿女口 里学来的），他们还是在这个游泳池里。在我读了多年的神学以后，再来看这些哲 学家们的作品，并对照在北京的读书生涯，还真有说不出的滋味。</div><div> </div><div></div><div> 我读了几天海德格尔的书，他的关于存在(Being) 与存在物(beings)的区别等对我 理解基督教神学有极大的帮助。 几天后，我突然冒出几句中文：“从深渊流出的画 面，带着奇异的重量撕碎流动的桥梁，平静也是水的本性，比风浪更能吸引死亡之 光。”我随手记录下来，觉得这好象是诗的语言，于是拿出笔和纸信手写将起来， 那是二零零九年十月，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我以每天以5-8 首的速度一口气写到第 二年二月，就是今年的二月。五个月里每天兴奋异常，结果环境变了，天地变了， 人变了，自己也变了，主要是自己的眼睛变了。原来生活无比美好，留意每个细 节，其中都有诗意存在；用神学家和基督徒的话说，都有神的恩典在其中。但是在 这巨大的喜乐中也隐藏着巨大的痛苦。这两者若是过重，都不是人所能承受得了 的。所以诗写到今年二月我有点收不住了，就捡了一些结集，取名“存在与跳 跃”，不打算继续做诗人，因为做诗人其实很难很痛苦。从思想上说，我有点像脱 缰的野马，从艺术上说，我始终无法破译英语诗歌宝藏中的密码和技巧，从情感上 说，承受不了因窥见历世历代宝藏而产生的颤栗。只好霍然关上洞门，留给后来的 人去寻找。好在军人有许多事可做，能刺激人的也很多。我想诗不写了，那就跑跑 马拉松吧，结果两个月下来竟瘦了20磅，把个稍稍微高的肚子彻底铲平。原来跑马 拉松比写诗既要容易些又要有趣些，以前还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光阴，可惜！</div><div> </div><div></div><div> 这是关于我写诗的故事。至于写出来的诗好坏如何，就只能彻底谦虚才对得起自己和读者了。虽然诗写出来的时候快乐无比，写完以后却痛苦得很，觉得不怎么样。有趣的是，隔上几日再去读，又觉得不错。诗就是在这种私人的沉浮中存活下来。 诗出自我之手，她命运的大半部分就交给读者了。我很少读别人写的诗，除了儿时 喜欢读的唐诗宋词例外，最近偶尔读一读华文里的现代诗，立刻就有跳楼之感，虽 然最后还是忍住了。读者若是读了我的诗有跳楼之想请一定忍住，听我一言。大凡诗人都有些心高气傲总以为诗是自己的好，其实可以体谅，因为诗有多种多 样。有一些只有自己能懂，甚至自己也不懂；里面储藏着大量密码，外人无法破译 出来。有些诗纯粹是文字游戏自娱而已，当然别人读了心烦。有些则是窥探了瑰宝 后故意加上几层密码包裹起来。有些当然是半通不通。于是苦了读者。但不这样写 又怎么会是诗呢？要在几十个字里储藏几千年的秘密，浓缩几百万字的容量，把一 切喜怒哀乐人生领悟酸甜苦辣幻想希望爱情眼泪等在几十个字里写出来，非诗莫属 了，至于永恒的事更是这样。我写诗的时候，大脑不用，眼睛不动，只手动，写了 以后也不改，可见人的大脑还真复杂而又诡秘。</div><div> </div><div></div><div> 古往今來寫詩著文的人都很痛苦和复杂。外部世界與人的關係是精神交流也是精神 義務，有時是精神的巨大孤獨。在科學可以上天入海的年代，恐怕只有詩才能進入 不可言說的終極存在，因為，诗无论如何肤浅也总得想一想永恒的事，触及一下整 体的存在。每个字，不管是风花雪月还是大江南北，不管是酸甜苦辣还是听雨层 楼，不管是凄风苦雨还是夕阳云霞都是在讲自我，写得好的就进入揭示自我的限 度，飞跃就不得不是诗人梦寐以求的理想了。诗的飞跃？灵魂的飞跃？大地的飞 跃？存在的飞跃！人的飞跃！</div><div> </div><div></div><div> 出版诗集和写诗是两回事。我当初没想过要出版，只是送给三五几个狐朋狗友看 看，反应不错，又送了一些到网上，得到许多鲜花（炸弹也获得几个），足以自 娱。这次承蒙好友洛杉矶蒋品超先生好意帮助出版，非常感谢。品超是诗人，十年 前我在洛杉矶开会认识他，他就把他在狱中的诗稿寄给我，那真是写得非常好，有 几首还让我流了泪；后来中断了联系，去年见面时品超已出过多本诗集了。现在他 答应帮我出诗集，大大打破了同行相妒的规律。好高兴！</div><div> </div><div></div><div> 這本書我決定請人作序，一方面是謙虛謹慎的緣故，另一方面是我最近几年孤居軍營遠離了整個華人世界，愈來愈只能靠寫詩跳躍了。此念一出就巧遇曾在北京工作生活了廿年，且在美聯社駐北京站工作了十年的夏霖女士。她把我的詩集送給她的母親，原《使者》雜誌执行篇辑 林瓊芳女士。林阿姨竟花了許多時間和心血仔細讀了詩集，給我極大的鼓勵，而且 她的深刻和洞察力讓我拍案叫絕。她在序中提到喜歡那首時代之光，但認為結尾很 弱。原來我打算就時代之光寫個長篇，寫了四節以后，正碰上那時網上鋪天蓋地論 有沒有敵人的事，我极不愿卷入，不知那根筋錯了，忽然冐出一句＂我没有敌人， 农民也没有＂。后来我试图接着写，无论如何也捡不起来，就只好那样结尾了。这 件事林阿姨不知道，却看到了我那首诗结尾得很蹊跷。可以想像她的功力及對我寫 的詩花了許多時間。對此我無比感謝！</div><div> </div><div></div><div> 另一位為我寫序的是著名的时代杂志资深记者大卫艾克曼博士（Dr. David Aikman），他在时代杂志有23年的风云经历，报道过55个国家，历经20世纪后半期全世界的风云变幻，通六国语言，写过许多畅销书，包括那本《耶稣在北京》。他对中国的了解和关心，对中国人的友善和爱心在海外华人世界是无出其右的。他给我写序真能鼓励我下次再写几本。万分感谢！</div><div> </div><div></div><div> 还有1989年北京天安門民主運動的老戰友封從德愽士，做事认真一丝不苟，他写的序让我三天没睡着。我曾與他戲言，曾有名人名言 說：吾獨服曾文正公。我熊焱是獨服從德公。他現在是研究八九六四的專家了，有 一次我們共同探討，竟出現了這樣的思想：六四槍殺八九，對此我們兩人面面相觑 ，目瞪口呆，可見我們相知甚深。他的序勾起我許多往事，多日不能平靜。谢谢从德兄！</div><div> </div><div></div><div> 这些诗除了第一首“我站在夕阳的肩膀上”及其它几首以外都是最近几个月写成 的，未加修改，也没有编辑，留下遗憾，请读者见谅。末了，我也想鼓励想写诗的朋友，其实写诗是很简单的事，一支笔在手中足以，随 便写在什么纸片上上都行。至于文字就有点像四则混合运算，不要太长就行。</div><div> </div><div></div><div> 当然，既然写的是现代诗，就要记得诗人席勒说过的一段话：“古代诗人的力量是 建立在有限物的艺术上面，而近代诗人的力量则是建立在无限物的艺术上 面。”（席勒 “论朴素的诗和感伤的诗”）所以我试图写现代诗，虽然我诗中的许 多意像和辞藻深深烙上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应记，然而基督教神学和圣经的影响也很 明显。</div><div> </div><div></div><div> 海德格尔虽然不写诗，可是竟说：“写诗是人所从事的活动中之最纯真者。” 并说，“凡存留者皆为诗人所确立。”他在评诗人科尔德林的诗时说，诗人所沉思与歌吟的，主要是关涉天使，关涉上帝；并说这是诗人的本质。这就难怪我读他的哲学引出了我写诗的冲动。 牧师被认为是神的仆人，诗人则被称为神的代言人，看来古人的话还是有根据的。我写诗看来也可心安理得，不算是不误正业了。</div><div> </div><div></div><div> 愿上帝赐人丰厚的禀赋，使人都能“诗性地居住在这世界上。”</div><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