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悲憤詩》作於一九五八年歲末，共三十二句，似八首七言絕句組合而成（此詩依據羊華榮先生提供的網上版本、感謝他對此詩的精心保存），皆寫內心孤憤之情，顯示此時詩人林昭思想走向沉鬱、情感走向悲愴、心情沉重無似。<br /><br />一<br /><strong>幽懷固結日如年，斑管狂草說桑田。<br />滿篇淋漓誰識得，血痕淚跡間相連。</strong><br /><br /><div> 心情憂憤、五內俱焚、無可化解、度日如年，不禁揮毫狂草以洩胸中鬱結之氣、歷史之慨，惜無人能識這滿紙飛動之墨跡實乃痛苦的淚水和帶血的心靈。詩中出現“血痕”，乃血質性格的淋漓外現，而非文人墨客的空言。鄧拓說得好：“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一年多後女詩人被捕入獄，她的滔滔詩文成為貨真價實的血書——人類史上第一部鮮血凝成的巨著。</div><div> </div> 此詩第二句“斑管狂草說桑田”，網上抄件皆有誤。或誤作“班笈狂草說桑田”，或誤作“班笈管草說桑田”，或誤作“笈管狂草說桑田”，或誤作“班笈管狂草說桑田”（有人將此八字改作“班荊管草說桑田”，亦誤）。錯誤的最初原因，當系收件人未能辨識林昭手書筆跡而生誤，後人又加無據之臆斷，衍生許多錯誤。“班笈”“班笈管”“班荊管”皆不通。我以為，“班”當是“斑”之誤，“笈”當是“管”之誤。草書“管”與“笈”相近，林昭此字手書殆有草書風格，故被人誤識為“笈”。筆者未見林昭手書，只能如此推斷。 <div> </div> 毫無疑問，“班笈”乃“斑管”之誤，原詩此句當為“斑管狂草說桑田”。斑管，斑竹所做之筆管，代稱毛筆。唐代《懷素上人草書歌》：“銅瓶錫杖倚閑庭、斑管秋毫多逸意。”元代戲曲家白樸《陽春曲•題情》：“輕拈斑管書心事、細折銀箋寫恨詞。”可以斷定，林昭原詩此句必是“斑管狂草說桑田”。有此“狂草”，直通下句“滿篇淋漓誰識得”。真讓林昭說中了，果然狂草“誰識得”，世人讀此多誤訛。<br /><br />二<br /><strong>凄風涼月夜深沉，淚落比窗噤若喑。<br />心事如潮憑誰訴，一燈昏處似山林。</strong><br /><br /> 歲寒月冷夜深、人間禁錮無聲、不禁淚灑寒窗、思緒潮湧卻無人傾訴、孤影一燈如處世外。這是思想的痛苦，這是思想者的孤獨，這是詩人的孤憤，這是多情多感心靈的獨白。此時中國大地自上而下再次發作政治瘧疾、日夜火光熊熊大煉廢鐵濫渣、村村社社敲鑼打鼓分光吃淨、瘋狂叫囂“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共產主義”，女詩人身處熱病中心之京華，一懷孤冷、死寂、心事如潮、燈影昏昏、如處山林心態，與整個民族之吹牛撒謊狂熱叫囂構成強烈對照：一位遺世獨立、冷靜清醒、悲天憫人、焦灼萬分的年輕思想家性格躍然紙上，與辛棄疾《青玉案》詞境塑造的美學人格有異曲同工之妙：“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r /><br />三<br /><strong>江南霪雨塞北沙，十年湖海到天涯。<br />歲暮歸程故難計，茫茫何處是兒家。</strong><br /><br /> 有感於多年來將青春年華虛擲於走南闖北，如今歲暮、南歸無著，天地迷濛、心事浩茫，何處是家園？本是蘇州女郎，多年負笈京華，難免故鄉之思。江南可愛麽？總是霪雨綿綿；京華可愛麽？風沙塵暴多多。這大江南北、明麗河山，如今成了霪雨沙暴的天下。淨地何在？吾將何往？女詩人尋找精神家園而不可得。那塊野蠻、骯髒、墮落的土地，無法使一顆純真的心靈棲身。<br /><br />四<br /><strong>豈為關山路莫通，孤窮如何返江東。<br />回憶父老牽衣日，腸斷眼枯立西風。<br /></strong><br /> 傷感於當年辭別父母、北上求學之際親情難捨情景，如今身罹禍事、理想摧折、孤身飄零，如何面對江東父老，直是令人欲哭無淚、迴腸寸斷。這種愧對親人的痛苦心情和自責感是女詩人難回江南的最大心理障礙。宋代女詩人李清照有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種英雄人格毫無疑問是林昭心靈中的第一奏鳴曲主題。兩位女詩人皆風姿綽約、悟性超人，皆氣壯山河、心雄萬夫，自然有通靈、共鳴之心。這裡，亦可洞悉林昭懷有很深的親情，當她義無反顧地做出以血踐志、以生命奔赴戰鬥時，她決不是沒有心靈痛苦和親情之思，她做出的是破釜沉舟、極其沉痛的抉擇。<br /><br />五<br /><strong>痼疾纏身念半空，苟延尚亦業未終。<br />對鏡時見胭脂色，不是妍容是病容。<br /></strong><br /><div> 女詩人病中心情低落，多次治療仍不見好。面上潮紅乃肺病痕跡，不是青春紅潤之色，女詩人筆下自我調侃，似帶幾分幽默。這種可怕疾病始終折磨著她，直到入獄和就義，這是僅見的一首透露疾病使自己心情低落的詩，但她從未走向性格脆弱、精神虛無、自暴自棄，從來沒有為自己的生命和苦難而唉聲嘆氣、自怨自艾、頹喪落荒，從來沒有為自己個人的未來、家庭的未來打過任何小算盤。恰恰相反，她的心懷廣闊得如同整個宇宙，始終情系蒼生、襟懷道義、思考天地宇宙之理，毫不妥協地與極權勢力戰鬥。這實在是一位氣質雄偉、性格灑脫、精神無比堅強的偉大女性。</div><div> </div> 請比較俄國作家萊蒙托夫《當代英雄》中的主人公皮卻林的性格形象，請比較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筆下那一群多餘人形象，請比較魯迅、郭沫若、郁達夫諸人的性格，請比較魯迅筆下那些成長於狂飆突進的民主革命時代和波瀾壯闊的新文化運動中那些一遇挫折就頹喪的男性落荒者、自暴自棄者、各種魏連殳們的灰頹怯懦性格形象，你就會對我們中國當代奇女林昭超凡入聖的偉大精神性格有深刻領悟。這實在是百年來宇宙上蒼賜給我們民族的、最可寶貴的第一珍品。這是命世之才。我們無論如何愛護她、珍視她都決不會過分。<br /><br />六<br /><strong>斗米折腰亦自輕，日傍門戶低頭行。<br />瓮飧粒粒皆是石，嗟來之食苦似辛。</strong><br /><br /> 疾病對一個人心靈的啃噬和性格的傷害往往是深重的。青春年華的女詩人在頑疾侵蝕下流露的低落情緒卻像鷗影在明迷浩蕩的大海碧波上一閃而過。她迅速回到剛健個性和硬朗性格，雄踞整個時代思想界高峰，挺立於當代文化批判前列。這是青春生命的元氣、非凡詩人的才性和雄健思想家的本色。她以典雅詩體作情思的美妙載體，她洞悉一代人生存狀態之屈辱輕賤，詩中透露強烈的揶揄和自嘲意味。為五斗米折腰，低眉順眼、依傍權門討生活，吃嗟來之食，滿腹酸辛、忍氣吞聲，實乃中國歷代有人格氣節的知識分子痛惡、痛心之事，這對於獨立自尊之人格是莫大的屈辱和傷害。眾人為嗟來之食而甘之如飴、身為奴隸而沾沾自喜，同齡青年爭先恐後表“忠心”、頌“恩澤”、作“螺絲釘”，我們的女詩人卻在深刻思考和沉痛揭示人格獨立與人的尊嚴問題。她洞見一代人的愚昧、自賤和迷誤。<br /><br />七<br /><strong>衷腸百結萬恨生，強顏迎人笑不成。<br />天地雖大無所哭，何處容我一放聲。</strong><br /><br /><div> 女詩人內心痛苦萬端、對這萬惡政權恨透骨髓、與這醜惡現實無法共存。她心靈極頂純、做人極頂真、處世極頂正。她的性格像火、像鋼、像閃電，紙包不住、物折不斷、雲封不住，她要燒盡一切害蟲、撕破一切虛偽、閃擊一切罪惡。她不會作假、不能與世俯仰、不屑明哲保身、不懂遊戲人生、不會強顏歡笑地虛與委蛇。以中國之大，卻無處容我大放悲聲、痛快一哭，為這不幸民族、為這苦難蒼生。這實在是悲哀复悲哀。極權專制的心靈毒液及其恐怖統治的爪牙蛆蟲深入社會的每一個毛孔，乃至鑽入每個人的心靈深處。</div><div> </div> 女詩人詩句“天地雖大無所哭、何處容我一放聲”，直通清代詩人鄭板橋《沁園春•恨》詞句：“難道天公、還箝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現實的痛感和歷史的通感，驀然消泯時空間隔。<br /><div> </div><div> 屈原可作《離騷》，抒發一懷離恨和激憤，宋玉可作《招魂》，為失去的靈魂而呼喊，今日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女詩人卻不能為心中的悲痛放聲一哭，這是什麼世道！</div><div> </div><div> 在中國，文明的步子一向沉重，國民的性格苟且偷生，強權之輩心靈文化素質尤為低下。更可怕的是，中國的歷史常常不進反退，乃至倒退百年千年、回到蠻荒甚至畜生不如的地步。</div><div> </div> 女詩人的悲哀，萬古之悲哀也。女詩人之詩，為這罪惡時代留下永遠的心靈見證。<br /><br />八<br /><strong>劇痛摧心真若痴，誰憐荒郊獨行時。<br />寥落那得應制筆，此是蔡琰悲憤詩。</strong><br /><br /><div> 女詩人傾吐內心火焰般燃燒、如痴如狂的極度痛苦，只身躑躅荒郊野外，叩問天地、沉思生命、求索真知、呼喚八方來風，直如屈原形容枯槁、行吟澤畔、追問蒼天，痴則痴矣，狂則狂矣，卻是痛楚心靈、黑暗現實之真實寫照。這心靈的痛苦，世上有誰知道、又有誰懂得？</div><div> </div><div> 想到東漢末年中國陸沉之際大家閨秀蔡琰家破人亡的悲劇遭遇、董卓狼子野心悖逆天理、亂軍劫掠京城長安的歷史慘景，想到蔡琰《悲憤詩》那些栩栩如生的詩句“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不堪其詈罵”“欲言不敢語”“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不是句句針砭當代新董卓之輩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千倍萬倍滔天罪惡麽？</div><div> </div><div> 女詩人沉痛中依然不失一抹幽默、幾分冷嘲：此身飄零、此筆悲愴、敬謝不敏、不懂應制、唱不出對獨夫的美化、對暴政的頌歌（“寥落那得應制筆”），我沒有那副玲瓏甜美的嗓音，也沒有那種圓活柔媚的性格，我寫的是一曲悲歌、一紙憤怒之歌、一篇叛逆之歌。這種自我人格尊嚴、傲睨腳下極權的精神態度，與舉國上下對極權獨夫的一派頌揚構成強烈的性格和文化對照。</div><div> </div><div> 此詩為全詩作了有力的總束：我的《悲憤詩》乃蔡琰《悲憤詩》之再生，今日之世乃蔡琰之世再現。今人和古人，歷史和現實，驚人地相似。中國依舊沒有政治的文明、文化的進步，不過是在不斷重複前人的野蠻、昔日的黑暗和歷史的悲劇。</div><div> </div> 《悲憤詩》寫於一九五八年歲末之京華，是剛剛走出大學校門、二十六歲芳齡的女詩人痛苦的內心獨白。此時林昭思慮深邃、感慨萬端、憂憤深廣、病情加重，詩思愈發鬱結、沉重、激越、狂狷，風格沉鬱、哀婉、骨氣清俊，別具思想光彩和個性光芒。<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