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岁月频催，年岁日老。便欲觉得人生的种种际遇，是由一个叫"命运"的手在无形与幽暗处拨弄运动着，而年少张狂的我们在历经这些关隘的档口，往往却称之为偶然，甚者再冠以"偶然转为必然"的所谓逻辑。其实，人一生吃多少饭，走多少路，认识多少个人或者在什么机缘下结识这个人，大凡是有定数的。<br /><br />我一个唐代首都的游民暂居慕尼黑写作，而董瀚则由云南赴巴黎学音乐，似断无相识的由头，而我们不但相识且还陪她游了慕尼黑的几处景致，并应承了她朋友邀约为她书写序的托请。老实讲，当时我的应承，仅是与她那位随时随地都彰显着满满热情的朋友间抹不开的情面，也可以说是种应酬。就是到了今日坐在电脑前，是否写或者能否写出这个序，对我来讲仍是不知底里的。<br /><br />这倒不是我矫情，时下给一本将要出版的书写序言，大致就像媒婆向诸多适龄男子第一次推介一个姑娘一般的紧要。而作为媒婆，一般分为两种：一则是那种古已有之的"能将八哥哄下树"的职业媒婆，此种人只要撮合成功一对男女，花红谢礼自不可少，其凭借的不仅是如簧的巧舌，还须有"媒人口，无底斗"般的厚黑；而另一种就是所谓"德高望重"之人，借助自己的声望，两边撮合以成美事。而这两点我都不具备，哪么为什么要写这个序呢？这点就连我自己也在犹疑。<br /><br />人在年轻时候，不管是无奈离家或者叛逆厌弃故土，只要开始关注故乡的掌故旧事，说明这个人已到了一定的年龄，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少小离家老大回"式的回归。近期的二则亲历可足佐例:某日，我礼节性的问侯一位在慕尼黑做教授多年且对我关爱有加的台湾老人：最近看什么书?答曰：年龄大了，最近看看荷兰人写的台湾历史，平时除看看台湾自己出版的掌故，就不看其它书了。另则，近日回西安往一位当年西化先锋的油画家老友家探访，见满桌满屋都是方志/民俗之类的书籍，着实令我错愕。<br /><br />我近日回北京小住，看的也大都是老家陕西的方志和历代人物传记，上述的感叹自然就有了激增。也正是读到乡贤杨炯为同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遗著所写的《王勃集序》中的这段血气丰沛的文字："尝以龙朔初载，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糅之金玉龙凤，乱之朱紫青黄，影带以徇其功，假对以称其美，骨气都尽，刚健不闻。"，才有了写这篇文字的由头或者底色。<br /><br />杨炯文中的所谓"龙朔初载"的文坛浮艳逢迎，诗歌要么浮夸的点缀升平，要么"应诏"＼"奉合"邀取李唐王朝的"恩宠"，而讴歌李唐的文治武功已成为当时文坛的主旋律，进而形成了以上官仪为模板的"上官体" 颓糜流派。<br /><br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们今日之整个社会形态，远远超越了意大利杰出的自由主义者贝奈戴托*克罗齐对历史的定义。而在当今中国台面上蹦�夸耀的文化名流们，更是令"龙朔初载"的上官仪们汗颜形秽。<br /><br />我们所历经的这几十年，若果还能称之为一个时代的话，那么对文人或者文化来讲，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蛋时代！—-前三十年被"红色的革命恐怖"肆意强暴蹂躏，既塑造出了柳亚子，郭沫若之流的应和的名流，又培育出了"党是母亲我是孩，一头扑进娘的怀。咕嘟咕嘟喝娘奶，谁拉我也不起来"的大诗人。<br /><br />而时至今又被"权贵的资本红利"诱奸进而与之合谋欺哄凌辱整个社会的喉舌学阀们，其堕落寡耻更是利欲之江的强劲后浪：为争当著名的喉舌—-也就是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且容易发炎的扁桃体而上面拽头抓脸面，下面抱大腿施绊子。仅孔孟之乡山东省的作协副主席王兆山借汶川地震死难孩子口吻发在公众媒体上的："天灾难避死何诉，主席唤，总理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的所谓诗作，就完全有理由得出—-会拉屎的人就能称之为诗人且过往的军阀远远比当今的学阀们儒雅并顾及颜面也。<br /><br />而对这些日益"繁荣昌盛"的丑类们，在此我连继续罗列的兴致都打不起毫分。如果说上官仪们是争相卖身投靠而不知耻的话，哪么我们今日之显要们则是为卖身投靠未果而懊悔且羞耻着。行文至此，不由想起顾炎武穿越时空的沉重叹息：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br /><br />哪么就说说为何写这篇序文的因由吧：一则董瀚写这本《法国组曲》，是真真切切的在巴黎生活了多年，而不像那个皱脸瘪唇上却涂抹着艳俗文化口红的余秋雨，以"日理万机"的速度和态度周游欧陆，回来及写就一部《行者无疆》的畅销游记，且不说其他内容，就是在其大作写到北欧部分，对不止一个博物馆的展览说明，连抄袭都急得抄错了！更有一个长着国字脸的播音员，在莫斯科的旅馆里住上个把周，回来就写了本所谓的俄罗斯游记之类的"书"，更可气的是其仍能大卖！这真是一个日弄死人不用偿命的世道呵。<br /><br />说到游记，特别是跨文化的游记，我有这样一个浅见：刚到一个陌生的国度，种种新奇异趣满眼满脑，觉得立马就能写本书，等再住上三五个月，觉得能写出一篇不错的文章还行。而再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就觉得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可等到时间住的再久些，才是真正开始写作的切入口，而纵观各种不同文字的文本，往往经久耐读的此类文字，大都属于后者所为。董翰的文字与法国，确实有这么点味道，因着她所写到的景致，我大都去光顾过，感觉也多少有些重叠。<br /><br />二则呢，确实纯属个人喜好：我们这代人第一节音乐课的发蒙，无外是"东方红"或者"我爱北京天安门"，其声嘶力竭的政治煽情和教化灌输，断了不少人的音乐想象，至今想起这些歌词或者旋律，仍令人有隔夜饭咔喉之切肤苦楚感。因而在我们这代人当中，会个非驴非马的简谱（这是另一个有待深究的话题）或者电子琴就算懂音乐了。这对一代人，甚或是一个国家，是悲兮？还是叹兮？<br /><br />这也就应了缺什么就好什么的格律：我至手头有点闲钱以后，即大量的买古典音乐的载体—-从盒式带，到打口碟，到光盘再到黑胶。而这项开销和买书的开销，多年来都是我日常开销中的重头。居住德国，一餐十数欧的饭菜或者数十欧的物件，我都会掂量再三的，而超过百欧的音乐会我倒没少去听，针对我的收入来讲更邪乎的是刚到德国，就花上千欧买台"博斯"音响。<br /><br />凑巧董瀚是钢琴家，且是弹奏萧邦颇具功力的古典音乐演奏家，我自当尽力为之。而她把书的章节用"小步舞曲＼古迹与博物馆；幻想曲＼巴黎四季；奏鸣曲＼多元化的音乐会；叙事曲＼名人故居；练习曲＼在法国的学习和随想曲等六个部分，其结构也实实精妙，而结构对一部书来讲，其重要性就像一个人的体态比例，或者是建座房子四梁八柱的协调与否。且其文字又多具女性音乐家的细腻和温婉。这对了解法国的艺术，甚或了解法国社会，都不失为一幅精美而妥切的导游图。<br /><br />尽管眼下聪明的人们一直且继续在玩耍着从初唐上官仪们遗留下来的把戏"麒麟楦"：他们事先画好有头有角的麒麟皮，再用艳羡权势而淌下的廉价垂涎给上面粘上华丽的毛发，然后蒙在毛驴身上将其扮成一个\’麒麟\’，再在我们枯竭乏味的生活场上装疯卖傻似的耍宝，既糊弄弱智化着看客，又乞怜谄媚着权与利制成的大蛋糕的操刀分配者。哪么在这个驴覆麟皮（我的乡贤杨炯语）充盈的腐糜时段，我还再三写如此文字的初衷依然是—-我想揭下那层貌似华贵底里却沾满血污的皮，告诉看客们：这下面只剩一头毛驴，且是一头蠢笨的馋毛驴。<br /><br />倘若能有机缘揭穿整个把戏，我会大声的告诉大家：这个时代就叫"麒麟楦"年代—-楦者，究其意谓：1.做鞋用的模型，楦子，鞋楦。苏俗称之楦头，削木如履,置履中使履成如式。平直不皴。2.将物体的中空部分填实或撑大，使物体显得鼓起来。如：装运鸡蛋，把箱子楦好。3.楦酿，是谓杂凑,凑搭。譬如贼偷和狗咬,他凭楦得大肚饱。如上三个释义，视乎均与虚饰滥充的注水猪肉相近，而就是楦了麒麟皮的驴子，也是谓虚有其表也。<br /><br />而靠填充鼓起来的东西终究会破的，一个鞋楦子，一个楦好了装鸡蛋的箱子，甚或一头楦了麒麟皮的驴子，其到了一定时候，撑不住了，撑破了，并不打紧，其后果着实有限。而一个靠填充，靠注水，靠楦酿起来的时代呢？我们不能在掩耳盗铃的境遇中，无休止符的重复着"肉食者鄙"加"我死之后哪怕他洪水滔天"的荒唐戏码。事实上我们的现实，早已远远超越了戏剧的情节和中外古今戏剧家的想象。<br /><br />这便是我写此小文的因由，最后也不能免俗，既为人作序，终得有个名分给作者撑撑场面。向以卖什么就要吆喝什么自律的我，兀自想到和写作关联的由头，就依次腆着老脸落款吧。<br /><br /><br /><br /> <br /><br /><br /><br /><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