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保守主义（neocon）的产生、发展和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

许多人可能听说过neocon，中文应该翻译成新保守主义，neo的意思是新的，con是conservative（保守派）的缩写。neocon曾经在美国政界有相当影响，例如促使伊拉克战争。那neocon在哪里发源？主张些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对美国外交政策有影响？现在还有影响吗？这篇文章简要探讨这些。 在谈正题以前，先需要了解大陆华人在认识论方面的常见错误。由于受辩证唯物主义的影响，许多大陆华人的认识论有根本错误。我准备将来再系统分析这个问题。现在只解释与我们这里的讨论有关的一些问题。一个是政治上的左右之分。我以前讲过，严格地讲政治倾向简单地划分为左右是不科学的。政治世界存在着许多参数，可以看成是一个多维世界。把众多政治参数简化为一维而且更进一步简化为两点（左、右）常常会歪曲真正的外界世界【1】。neocon是一种意识形态。在许多意识形态中，一些看法或者做法可能倾向左右，但是这些应该具体分析。另外在一些大陆华人讨论政治时，常常可以看到中国文革时的戴帽子打棍子的做法，这种做法非常错误。例如最近见到有网友认为现在美国国务院某官员为neocon，我查了查，她与neocon没有任何关系。这网友用的就是中共的一套做法，先认定好的和坏的，然后抓住一点或几点把某人划到坏的一边，然后上纲上线。这种做法为有知识的人所不齿。因为政治观点的多样性复杂性，一般来讲戴帽子打棍子的做法极其荒谬。 要懂得neocon，先要懂得影响最大的一些意识形态，因为neocon是从它们发展来的。意识形态的基础教科书有两本【2，3】，这两本各有千秋。对这篇文章来说，读者可以参考两本中任何一本。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多意识形态，对现在来说最重要的意识形态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和国家主义等等。现在的自由民主制主要由自由主义来，也受保守主义影响很大（使得民主转型时较少动乱）。自由主义最重要的奠基人是十七世纪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保守主义的最重要的政治家和哲学家是十八世纪英国的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自由民主制在西方取得相当成功以后，自由主义又分成一些新的派别。新保守主义（neocon）的发起人原来是一批自由派。他们从左派转到保守派，但与传统的保守派的观点不太一样，所以名为”新保守派“。 这里的内容主要取材于福山的一本书《After the Neocons》【4】。这本书根据他在耶鲁大学的一个讲座扩充而来。福山因为《历史的终结（The End of History）》一书出名。《After the Neocons》这本书也相当不错，书中的第二章主要讲neocon的发起、演变等。这本书在neocon方面是相当权威的，书中提到许多报刊文章关于neocon的介绍和分析完全错误，有些是恶意攻击。略看了一下neocon的维基，简直惨不忍睹（维基的这条网页上也记录多条有争议），连许多基本事实（例如发起地点和时间）都是错的。另外外界许多人散布关于neocon的谎言。福山举出一个例子。美国民主党候选人之一Howard Dean 攻击小布什政府被neocon占领了，说Leo Strauss（neocon一个资深的成员）是”谎言的冠军“。实际上Leo Strauss与小布什总统政府的决策根本无关。除了这本书以外，还可以参考 James Mann《The Rise of Vulcans: The History of Bush’s War Cabinet》，Stephan Halper, Jonathan Clark, 《America Alone: The Neo-Conservative and The Global Order》。 福山在前言里介绍了他与neocon的关系。他以前认为自己属于neocon，因为他的政治观点与neocon的相似。他曾经两次在后来任美国国防次长的Paul Wolfowitz（属于neocon）手下工作。后来Paul Wolfowitz在约翰-霍布金斯的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y）作院主任时招福山去作教授。他也曾经在芝加哥大学核武器战略方面的著名教授Albert Wohlstetter（主要是战略专家，学生很多neocon）所开的一个咨询所中工作过。Paul Wolfowitz和另一位neocon的主要人物William Kristol又同是Wohlstetter的学生。福山与Kristol还曾是研究生同学。911以后福山曾经参与研究美国反恐之战长期战略的研究。这时福山认识到战争不能起到防恐的作用。2004年福山写了篇文章开始公开表示与neocon的不同意见，从此与neocon分道扬镳。 neocon起源于三十年代后期四十年代初期一批在纽约大学城市学院（CCNY）上学的学生，这些学生中大部分是犹太人。他们都来自工薪家庭，具有新移民背景。他们很难进入精英大学如哈佛或哥伦比亚，所以进了CCNY。那个时期像现在一样世界政治充满了危机。这个CCNY群体完全政治化了。在餐厅聚会的一组倾向托洛斯基，另一组倾向斯大林。后来CCNY群体具有的共同处是强烈反共，同时非常厌恶同情共党的自由派。懂得这些自由派极端反对共产主义的原因对了解neocon的起源和反对乌托邦式的社会工程（例如后来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工程）是了解neocon运动的主线。书中列举导致neocon反共的一些原因有希特勒-斯大林协定，斯大林刺杀托洛斯基。 neocom 成员后来归于不同党派：共和党、民主党、以及中间无党派（37页）。但是由于这个运动早期的左翼反共根源，neocon的大多数反对七十年代以基辛格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外交政策。现实主义在外交关系理论中假定所有国家，不管性质如何，都为权力争斗。现实主义有时趋向相对主义，在外交政策中不考虑涉及国家的性质（民主、威权、独裁）。现实主义一般不相信自由民主制的优越，或者自由民主国家的人权价值高于非民主国家。他们甚至倾向于警告传播民主理想因为他们认为这可能会造成不稳定。 九十年代Irving Kristol, William Kristol, Robert Kagan 对外交政策的讨论构成neocon的要点：扩展、介入国际事务、推进民主（40页）。他们提出的观点被称为“强硬威尔逊主义”（hard Wilsonianism）。neocon的观点多样化，但是在下面四个原则上看法相同（48-49页）： 1）相信一个政权的内部特征重要。一个自由民主国家的外交政策应该反映它的最深刻的自由民主价值。 2）相信美国曾经利用实力达到道德目的并且应该继续利用实力达到道德目的。美国应该参与国际事务。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美国对世界安全有特殊的责任。例如，九十年代的巴尔干半岛和二次世界大战。 3）不信任雄心勃勃的社会工程项目。 4）怀疑国际法和国际机制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国际主义中的自由派相信国际法可以取代实力政治。但是在这点neocon与现实主义相同认为国际法太弱无法强制执行国际规则。他们对联合国持高度批评态度。 福山的历史终结一书提出自由民主制将会是所有国家的政治制度。不过他（没有明确讲但是）认为这可能需要很长时期，而且并不意味我们应该以某种方式加快制度改变的进程。根据Ken Jowitt，小布什政府接受了福山的观点，不过认为自然进程太慢了。小布什政府认为变更政权是反恐的关键，这促使了伊拉克战争（54-55页）。 上面的四个原则不是只有neocon认同，在美国广泛的政治频谱中对它们有相当的支持。它们在冷战中促使共产党国家垮台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是冷战后，对这些原则的解释和实施有错误，特别是伊拉克战争。 因为伊拉克战争备受争议，neocon现在在美国外交政策上影响已经很小了。但是如果想要了解美国外交政策，应该知道一种思潮的来龙去脉。实际上书中所说上面的四个原则仍然在起作用。许多大陆来的可能很难接受这些看法，这使他们不理解美国的外交政策。前面那个网友不懂什么是neocon，根据那个美国国务院官员所讲的（属于上面的四个原则范围内），错误认为她是neocon。要懂得美国以及其它国家的外交政策，应该先认真学习外交关系的基础课程，例如【5，6】。另外最好熟悉一些哲学著作。意识形态常常是从哲学来的。另外读者对维基的使用要警惕。维基与以前真正的百科全书不同，那是通常由专家写的，不过也要付钱的。无论写维基条款的还是维基编辑常常不具有专业知识。学术文献（课本，研究文章，专业书籍，甚至通俗书籍）都经过同行评审。有时同行评审也会有错误，错误比较少特别是严重错误很少。维基的有些条款质量不错，有些极差，neocon就是一个例子。 福山这本书的后面六章也很不错。他分析了美国将来在外交上可能遇到的挑战和应对办法。将来有时间另外再介绍。 注释： 【1】韩家亮：社会主义、社会民主、左派、右派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5231 【2】Terence Ball, Richard Dagger, "Political Ideologies and the Democratic Ideal," 8th Ed. 2010. 【3】Andrew Heywood, "Political Ideologies," 4th ed.,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4】 Francis Fukuyama, "After the Neocons: America at the Crossroads," Profile Books Ltd, 2006. 【5】Robert Jackson, Georg Sørensen, "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ies and Approach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5 edition, 2013. 【6】Paul Wilkinso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