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学基础知识和对最近俄国兼并克里米亚的看法

每次一有什么重大国际事件，大陆华人常常会把一些国粹拿出来倒腾。例如，这事件对应于三国演义某一段，是不是应该采用远交近攻了，甚至还有一些华人把国际关系比喻为黑社会。这有点像北京出租汽车司机侃大山，人人都是瞬时专家。但是实际上绝大多数大陆华人，包括中国大陆一些专家学者，完全不懂国际关系学。前面那些中国国粹不可能适用于现代国际关系，因为大前提完全不同。国际关系学这门学科研究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中国古代从来没有主权国家的概念。三国（或者其它中国分裂朝代）时代的贵族、知识分子和民众都认为这只是个过渡阶段，最终会有一个真命天子来统一天下。十九世纪欧洲列强与清朝交往时，清朝皇室要求这些国家臣服于中国，完全没有想到国家之间还可以平等相处。虽然中国古代的智慧和策略可能在处理现代国际关系时有一定价值，但是先要懂得现代国际关系学的大框架以后考虑这些才可能有意义。 * 国际关系学的基本 * 许多人不懂国际关系学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门学科非常新。发源于希腊的政治学和哲学已经有二千五百年的历史了。现在政治系统的框架可以按照亚里斯多德的独裁、寡头、民主划分。宪政理论和实践已经有将近五百年的历史。经济学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国际关系学成为一门学科或许有一百年。而且现在的国际体系基本上是二战以后才建立的。因为这门学科新，许多内容还有争议。我还没有发现一本非常好的教科书。下面是从一本比较好的教科书【1】中编译来： 古代世界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国家，那时世界上的主要政体是帝国，例如古罗马帝国，中华帝国，伊斯兰帝国等。帝国通常由一些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而是王国、公国、附属国）组成，其中一个占主导，其它臣服于它。在古希腊，古印度，和文艺复兴的意大利曾有初步的国际体系。【1】比较详细地介绍了历史上最早的较明显的国际体系即公元前500-100年古希腊的Hellas。Hellas由许多城邦（city-state）组成。它们之间有多方面的、复杂的关系。但是，它们不像现代国家那样有广阔的领土，人口也少得多。与现代国际体系相比，希腊城邦之间的关系也缺乏外交机制。另外Hellas完全没有类似于现代的国际法和国际组织。Hellas的国际体系（state system）基本上建立于同文同宗教基础之上。古代希腊国际体系后来被临近的帝国灭掉。希腊最终成为罗马帝国的附属国。Hellas的国际体系也随之消失了。 现代国际体系是在十六世纪的西欧先发展起来的，其它大陆逐步跟上。一个重要概念是主权国家。中世纪的国家不是主权国家。那时国家权威有两条线：宗教和世俗。宗教从教皇、大主教、主教、祭司、最后到民众。世俗从皇帝、国王、男爵、骑士、到民众。中世纪没有一个个人或机构有完全主权。西欧有了主权国家以后，权力结构大大简化，基本上集中在一个政府手中，权威直接从政府到民众。西欧的主权国家有相互交往的需要，国际体系（state system）在十七世纪应时而生。十八世纪北美开始加入国际体系，十九世纪南美洲和日本加入这个国际体系，二十世纪亚洲、非洲、加勒比海地区、太平洋地区加入国际体系成为全球的体系。 现代国际关系学有几个重要的派别，自由主义（Liberalism），现实主义（Realism），国际社会（International Society），国际政治经济学（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别的国际关系学者有不同的派别划分。通常都有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这两派影响也比较大些。 * 国际关系历史回顾 * 美国教授，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前总统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对国际关系学有很大贡献。他领导下的美国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在1918提出有很大国际影响的十四点以避免将来的战争。历史上他最先提出了民族自决权，为后来殖民地独立奠定了基础。在他的提议下，成立了联合国的前身国际联盟。当时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横行。虽然美国是国际联盟的发起国，但是因为美国国会不批准，最终美国没有加入国际联盟。缺乏美国的参与是国际联盟后来没有起到制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为世界和平做出了巨大贡献。美国发起建立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美国援助了欧洲的战后重建，遏制了苏联扩张，改造了德国和日本。仅就改造原来侵略成性的德国和日本成为和平民主的国家来说，美国对世界和平的贡献就没有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相比。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德国统一时，西方不少老一代人有保留。对他们来说，德国代表着强大的国家主义。结果德国发展成欧洲和平繁荣的中坚力量。美国在外交关系上不是没有错误。美国在冷战时期以及冷战以后一些中南美政策就有问题。但是不能否认美国战后对世界和平的巨大贡献。如果没有美国的贡献，恐怕世界上已经再打过不止一次世界大战了。如果是核战争的话，人类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二战后的国际关系体制是建立在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基础上的。一些机制（institutions 包括最重要的联合国）建立起来以保证这些和促进和平。但是这work吗？不少情况下不work。最近的叙利亚就是个例子。阿萨德政府本来摇摇欲坠，但得到黎巴嫩的Hezbollah出兵支持后反败为胜。阿萨德政府和一些反对派Jihad组织大规模残害平民，甚至发生过对未成年孩童行使酷刑。其它反对派也曾对平民犯罪。三分之一以上叙利亚人口流离失所。非常令人担心的是叙利亚战争可能扩展到附近国家。联合国对这个危机几乎无法作什么。俄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有否决权。我理解叙利亚是俄国盟国，俄国在叙利亚有军事基地，但是俄国应该有基本道德底线，采取行动减少战争灾难。 * 乌克兰政治背景 * 福山最近有一本很好的研究世界各国政治制度发展的书，里面有几段谈及在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的变革【2】。这里我翻译如下。 （前面讲到两类民主转型的失败）第三类要关切的失败是一个政治制度变成了民主或是保持了民主但是它没能保证民众得到基本的服务。一个政府是民主的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个政府属于管理好的政府还是管理坏的政府。这种未能实现民主所答应的可能是对民主的合法性的最大挑战。 一个这样的失败例子是乌克兰。世界没有预料到2004年乌克兰成千上万聚集在基辅的Maidan广场抗议总统选举作弊。这次后来被称为“橙色革命”导致了新的选举。Viktor Yushchenko被选为总统。但是”橙色联盟”掌权后，完全没有领导能力，使支持它的人失望。橙色联盟政府内部争吵，也没能处理乌克兰的腐败严重的问题。2008-2009全球金融危机时乌克兰经济也跟着彻底垮台。结果2010年选举选上了维克托·亚努科维奇（Viktor Yanukovich），就是那个被控2004年选举作弊而引起橙色革命的人。 福山用乌克兰的民主转型作例子是说明民主转型可能成功，但不一定成功。在苏联时期乌克兰是苏联的粮仓和重工业基地。无论从教育水平和文化素质来说没有原因乌克兰的经济发展会落后。福山的这本书强调机制建立的重要性。我以前介绍过几次Acemoglu, Robinson的《Why Nations Fail》书【3】。一个国家是否能够走上良性发展道路，关键在于机制（institutions）。这是乌克兰问题的关键。 前些时候乌克兰民众示威要求亚努科维奇下台，亚努科维奇执政一事无成。他自己的腐败更比以前的官员至少高一个数量级。他不仅有豪宅还有自己的高尔夫球场，美国总统也没有这么豪华，而这发生在欧洲中低收入的中等国家。名义上亚努科维奇的薪水一年只有五万欧元，大家可以估计一下需要多少个五万欧元才能建一个高尔夫球场。奇怪的是乌克兰国会居然会为这种奢侈拨款，可见乌克兰的腐败不是一般。 有两个事件使我认为亚努科维奇下台是无法避免的。1）用阻击手杀死示威民众。据广场救护医生说，所有受枪伤的人都是在致命处（眼、脑、心），全都没救。如果不是受良好训练的职业阻击手，不可能这么准。而且这些士兵一定受到相当高层的命令。2）欧盟、反对派、亚努科维奇已经达成协议。反对派领袖要求亚努科维奇讲定什么时候下台，三个月？六个月？亚努科维奇拒绝给出一个确定日期，可见他下台的诺言是开空头支票。没有这个日期，广场的民众不可能通过。即使有确定的下台日期也不容易被广场上的民众通过，更何况亚努科维奇没有显出下台的诚意呢？很可惜欧盟帮助达成的最后协议没有得到各方同意因为那是俄国、欧盟、美国、反对派、亚努科维奇都能接受的结局的最后机会。这时亚努科维奇就大势已去，连他最亲近的盟友都弃他而去。乌克兰国会表决把他赶下台，后来他逃到俄国。 有些人甚至建议乌克兰回归俄国。应该首先了解，俄国的经济还过得去主要得益于石油天然气。即使这样，俄国的GDP还只相当于意大利的GDP。按【3】的分析方法，俄国的机制还有很大缺陷。乌克兰自己发展比回到俄国还要靠谱一点。 * 克里米亚问题 * 克里米亚的历史比较复杂。克里米亚最早（公元前五世纪）属于希腊的殖民地，后来被圣经里提起的西古提人（Scythian）占领，再后面是罗马人等等。蒙古入侵时，克里米亚曾被蒙古人占领，后来被威尼斯人占领，再后来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地。1783年俄国吞并了克里米亚。苏联早期曾让克里米亚成为为一个苏维埃自治共和国，后来解散了这个共和国，把它并入俄国，再后来又划归乌克兰。从战略地位来说，克里米亚对俄国无疑很重要，它是俄国黑海舰队基地。它对乌克兰也很重要，是其主要海军基地。从地理上来说，克里米亚明显应该属于乌克兰因为它是乌克兰的一个半岛。 亚努科维奇一倒台，有记者问普京是否准备干涉克里米亚，他说没有计划。不到二个星期就完成吞并克里米亚。在克里米亚公民投票以前，普京坚持俄国部队没有进入克里米亚。但是多次新闻报道说俄国军队早已撕掉帽徽军衔进入克里米亚。还有数次报道克里米亚的自卫队和暴民的行动也是俄国背后指挥。 首先，现代国际关系应该确定俄国吞并克里米亚是否符合法治。美英法等国声明俄国的行动违反乌克兰宪法和国际法。克里米亚的公投是否符合乌克兰宪法？这需要根据每个国家的宪法来确定。美国总统和英国首相作上面的声明前应该咨询过这方面的法律专家，应该不会错。不仅如此，虽然这次公投有96+%的高票赞成与俄国合并。但是，1）这是在俄军的刺刀下进行的；2）投票只有两种：一种马上与俄国合并；一种先独立再合并。3）有相当一批公民抵制投票。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说俄国的吞并违反国际法。1994年乌克兰交出在它领土上的核武器时，在布达佩斯签署了有乌克兰，美国，英国，和俄国同意的备忘录。在乌克兰交出核武器的条件下，其它国家保证乌克兰的主权不受侵犯，领土完整。俄国明显违反了这个备忘录。当然这是备忘录不是条约，不具有法律约束。 普京这种做法得到了俄国多数民众的支持。俄国人的国家主义情感一直强烈。俄国吞并克里米亚恐怕难以逆转。问题是下一步普京打算怎么办。以保护讲俄语民众的逻辑，俄国还有相当一批国家可以干涉，肢解，吞并。这一切取决于普京的计划和欧巴马，欧盟和北约的反应。 这次俄国吞并克里米亚，许多华人站在俄国一边。我觉得这点非常难以理解。从清朝末年以来，世界列强对中国最坏的是俄国和日本。在八国联军时，它们就想肢解中国占领领土。美国对中国最好，坚决反对瓜分中国。后来日本德国都退还了侵占的中国领土，只有俄国造成了蒙古独立，吞并了东北大片领土。我理解这些是上一代人所做不能要求这一代人负责。但是这次俄国明显侵略，无论从道义上还是考虑过去俄国侵略中国的历史，华人都不应该站在俄国一边。 <div>最后俞力工在华夏快递的一篇文章有这样一段：”最近乌克兰的政变，明显受到外界的干预。无论是贿赂民众上街示威游行，培训反政府力量的抗争手段（如使用网络），提供武器给极右势力，公然让数百名美国黑水公司招聘的雇佣军在基辅首都耀武扬威【4】“ 根据我知道的美国政策和最近新闻报道，这一段很可能是造谣污蔑。美国现在的政策是以援助NGO帮助建立民主的机制（Institution）以支持民主转型【5】，不大可能军事援助反对派。俞力工应该给出他的新闻来源。而且我认为以前他关于埃及的文章也很可能出于造谣【6】。</div><div> </div> 注释： 【1】Robert Jackson, Georg Sørensen, “Introduction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ies and Approach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5 edition, 2013, Chapters 1-2. 【2】Francis Fukuyama, “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 From Prehuman Times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 p.5. 【3】Daron Acemoglu, James Robinson,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Crown Business, 2012. 【4】俞力工：克里米亚的公投与带给各方的难题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9329 【5】Francis Fukuyama, “After the Neocons: America at the Crossroads,” Profile Books Ltd, 2006. 【6】韩家亮：埃及的政治问题的症结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7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