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詩香 – 纵览中国-China In Perspective

阿婆是我給她起的名字，本名陳卓仙，清光緒丁亥年出生，民國人，祖籍四川宜賓。中國哲人唐君毅之母，民國時期《國民公報》主筆唐迪風之妻。前者，其長子，是中國新儒家學說代表人物，20世紀中華人文精神卓絕捍衛與殉道者，其《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為中國再立人極，屬東西方哲學匯通遇合之作；後者，其夫君，是民國初年蜀中耿介慷慨文士，有《孟子大義》傳世。 阿婆陳卓仙，天資聰穎，靈心善感，一生勞瘁，奔波道途，其慈祥愷悌之懷情遍及婿媳兒孫。日常隨筆賦詩，所為皆即事興感，俱道是往，著手成春，其閑情佳趣得李白之簡達；於山川風物之思，通陶淵明之意境；其仁心志義，有杜甫之悲憫性情；其家國世道之嘆乃至世界宇宙之感，深存溫柔敦厚詩之至境。可謂見道又見心。錄三首如下： 如感時生活：「今年更比去年窮，零米升升過一冬。搜篋已無衣可典，禦寒尚有酒盈盅。布衿似鐵知宵永，窗牅來風待曉融。又是一年逢歲暮，依然羈旅客江東。」 <span style="font-family: SimSun, serif; font-size: 12pt; background-image: initial; background-attachment: initial; background-size: initial; background-origin: initial; background-clip: initial; background-position: initial; background-repeat: initial;">又如家國世道：「世事何须叩彼苍，长空过雁影微茫。衣冠文物思千古，敌国飞鸢噪夕阳。渡口无人舟自渡，黄花得雨色逾黄。精诚端信磨难灭，且听渔歌出水乡。」 再如哀心悲憫：「六籍韜光賢達隱，萬方多難道途賒。孔顏樂處堪尋味，佛道禪通未敢誇。靈氣所鐘二程子，悲懷豈眷一中華。天心未忍斯文喪，宇宙原來是一家。」<a name="_GoBack"></a> 其家族後人，大陸重慶民間靈魂人物王康，感慨其家婆詩「得杜翁沉鬱、淵明曠達、東坡爽放，更兼民國清風正意。」陳卓仙曾與梁漱溟有書信往來，也是熊十力敬重的友人，“其最後之一詩，則為癸卯十月，應熊子真十力先生之囑而作”。日月天地眼，詩書聖賢心。阿婆一介普通婦女，平時膝下繞三子，里外家事纏身，忙得不亦樂乎，可是往來出入無白丁，口誦心唯都是詩，生逢一個文化大師輩出的時代，她的存在是民國時代與文化底蘊之厚重的見證。 陳卓仙成詩近千首，一生顛沛，隨手散失，所餘兩百首幸有其子唐君毅先生編輯為《思復堂遺詩》並做編後記，民國六十六年在薹灣學生書局印行。此書今已絕版，我在孔夫子舊書網竟搜得孤本一冊，越洋購下如圖。此前北明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BeiMing2013）發布的「阿婆舊句」，均摘自這本《思復堂遺詩》，今後願繼續摘錄發布，與培護中華詩魂並關心世教之大雅君子共賞。 北明謹識於公元2015年9月18日週五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5/Sep/91820151.jpg" width="600" height="450" alt="" /> 圖1：民國女詩人陳卓仙遺像 <div>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5/Sep/9182015捕获.JPG" width="600" height="442" alt="" /></div> 圖2：這是唐君毅先生為其母陳卓仙編輯出版的詩集 <div><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5/Sep/9182015捕获2.JPG" width="600" height="448" alt="" /> </div> 圖3：詩集最後一首是阿婆陳卓仙應熊十力先生之囑而作：寧可一日不食肉，不可一日悶缩缩。悶縮縮兮傾家釀，莫教懷抱恥塵爵。朝來醉眼不逢人，但見海漚搖空碧，萬里乾坤如是觀，茂叔窗前草自綠。 <div><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5/Sep/9182015捕获3.JPG" width="600" height="447" alt="" /> </div> 圖4：詩集封裡，右為歐陽竟無先生題字；左為李證剛先生題字。   附唐君毅先生《思復堂遺詩》編後記： 思復堂遺詩，先母諱大任、字卓仙所作也。先母生於清光緒丁亥二月十二日四川宜賓，歿於民國甲辰正月十四日蘇州旅寓，享壽七十七歲。初 外祖陳勉之公於清季任教成都第一女子師範前身之淑行女校，因率先母及諸姨就學。大任亦先母在校之學名也。先母生日，俗謂百花生日，故外祖更以卓傷字之。思 復堂則先父廸風公為先母詩稿嘗題之名也。先母一生，除嘗於簡陽及重慶之女子師範任教職二年外，皆盡勞瘁於養育吾及妹弟五人，至於成立。吾家素質，先父一生 不入仕途，家務皆先母躬自操作，初罕余閑治學。所為詩，多隨手散失。今遺稿五卷，乃先母棄養後，吾妹至中、恂季、寧孺、及吾弟慈幼所存。其第一卷乃先父尚 未逝世先母四十四歲前，與先父客居成都以及川北、江南各地、並一度還鄉之所作。其詩除於異鄉景物興感之外，則懷念諸姨舅及吾亡妹德叔之作。第二卷則為先父 逝世周年後哀悼先父之作。先母嘗自編為一集寄呈歐陽竟無先生。 後吾妹至中又以之請教李證剛先生。故二先生鹹有題字。今並影印卷前，以資 紀念。第三卷則先母悲懷漸減，與諸弟妹共居成都時，及抗日戰起感懷時事之作。第四卷則戰火即熄，與吾妹至中居靈岩山，旋同去江南之所作。此時吾與諸妹弟， 皆漸有家室，故先母為詩，尤多諄諄誨勉之辭。今先母逝世，瞬逾九載，吾與諸妹弟及其子女，雖塞北天南，各處一方，而骨肉之情，一體無間，皆先母之遺教也。 第五卷則為己醜以來吾與諸妹弟既散居各地，而先母或往來其間之所作。 故更多懷念兒孫之句。其最後之一詩，則為癸卯十月，應熊子真十力先生之囑而作，足見先母逝世前三月之佳興猶存。不意三月之後，竟棄吾等而去。悠悠蒼天，曷其有極。吾妹至中既編遺詩為五卷，更加恭錄，輾轉寄港。吾奉而讀之，既痛不 獲再得吾母之訓誨；更念吾母一生勞瘁，奔波道途，其事雖只為一家，吾亦日久漸忘；然其情之所及，志之所存，則不限一家，並見於此五卷詩，而德音如聞，慈暉 宛在。大率在第一卷吾母與吾父時有唱和之樂，兼多懷念諸姨舅之作，見吾母之篤於兄弟之倫。第二卷皆哀悼吾父之詩，則見與吾父雖情為夫婦，而義兼師友。歐李 二先生之題辭，蓋非溢美。第三卷至第五卷，則備見吾母之慈祥愷悌之懷，更遍及婿媳兒孫；而吾母即事而有之閑情佳趣，及山川風物之思，家國世道之 感，亦多於此中見之。憶吾母常稱溫柔敦厚為詩教，於古人之詩，喜道及陶之意境與杜之性情，未嘗以摹擬雕飾為詩也。吾稍知學問，初皆由吾父母之教。顧吾為 學，偏尚知解。及今年已垂老，方漸知詩禮樂之教，為教之至極；亦不敢於慈親之作，妄作評論。唯當今之世，人倫道喪，本溫柔敦厚之旨以為詩者，蓋不多見。則 吾母之遺詩，亦當為關心世教之大雅君子所不廢。故今就吾妹至中手抄稿，影印若干冊，寄贈吾家親故之尚存者，亦留俟來者之觀覽焉。 癸醜五月端午唐君毅記於南海香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