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的故事 – 纵览中国-China In Perspective

2003年：现代童话 因为到春妮家访的次数多了，跟这一家子也慢慢混熟了一些，彼此说话便随意起来。有一次，亚洲跟春妮开玩笑说：“你跟你高伯伯到上海去吧，好不好？” 我也跟着逗春妮：“去不去，马上就走？”但见春妮仿佛没听见，只管依偎在大人身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神情似乎是倾向于不去。 亚洲上面这句话，至少在我面前说过再次。听话听音，我隐隐感觉出亚洲对春妮未来的深深无奈与无为担忧。 2003年夏，两岁时秋佳，看上去人显虚弱，而同时的雷凤，大病一场后，已没有一年前我刚见到她时那么精神了。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15b.JPG" width="339" height="380" alt="" /> 2003年夏时的雷凤母女<div> </div> 2003年10月21日，亚洲打来电话说，自己吃抗病毒药后感觉不好，很难受，身体不适，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吃？”我回答说：“你只能继续吃药，别无选择。吃药才有可能活下来，不吃肯定死路一条。”电话就这么放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办公室，就有同事告诉我：“楼下有两个人在等你。”我下楼一看，是亚洲的冬子来了。我这才恍然大悟：昨天的电话其实是声东击西啊！不过是在确认我人在不在上海罢了。心里当然有点不高兴，但又还能说什么呢？这种做法，只有冬子这种人才会“率先”想得出来，不像是亚洲这样的人能那么快就“想到做到”的。 10月23日上午，因当时沪上某个有港澳背景的慈善社团，按总部计划，想为艾滋村救助开展此工作，有意找我协商具体合作事宜，于是，我带着他俩一起到该组织办公室去，本意是想让合作方见见这些村民，双方多一些沟通交流，摸清需求与要求，以便今后进村救助时将工作落到实处。大家都知道那个地方不好进，如今村民来了，这样的面对面交流机会十分难得。可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俩的到访竟让对方高度紧张，恐惧的神色一览无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一杯水都不敢倒，手也不敢握，分席而坐后，仍然心神不宁，话不投机，准备“洽谈艾滋救助”的事宜也就此泡汤了。叶公好龙。     10月23日下午4时至5时20分，我为当时的研究生课程《艾滋病健康社会科学》临时增加了一次座谈，即“与两位艾滋病人见面与交流”，请亚洲和冬子来到我们科室的会议室，即上次冬子来沪时进行“圆桌访谈”的地方，跟选课学生做一次面对面的直接交流，因当时还很难接触到的一般的艾滋病人，更不好说艾滋村来的病人了。     10月24日上午，哈佛大学在沪举办的为期四天的《艾滋病医学培训班》进入最后一天，当时正好艾滋病的临床表现与用药都讲完了，可干讲而已，没有示教。正好两位村民来了，如果让培训班的演员见见，让美方医生为他们做一下现场诊治，不是很好吗？于是，我就跟美方联系人吕亦晨博士提起，正好有两位河南来的艾滋病人在我这里，要不要让他俩到培训班上跟大家见个面，顺便也让美方医生做一下现场诊治示教，让学员也有个难得的见习机会。不过，当我把这一想法才说出口，吕亦晨眼中马上闪现出一种只有在中国大陆生活过的人才有的高度警觉的政治性眼神：“他们为什么要来上海？”     请放心，他们不闹事，无群体事件，不涉及中美关系。我说：“他们生活有困难，到上海来找我帮忙，正巧遇上了刚好你们在这办班。他们事先并不知道这回事，并不是故意找上门来的。”他们不过想寻求点帮助，寻求点善款，寻求点食物。他们“三要三不要”。我说的是真话，吕亦晨听罢，放下心来。于是，让亚洲和冬子到了培训班会场，分成两组，由两位美国医生询问诊治，当然各配翻译，最后得出的诊治结论是：亚洲服药后的身体不适的确是药物副作用所致，建议停用一线药，改用二线药，而对冬子所说这痛那痛决定“不予理会”，建议继续照常服药。     美方医生对亚洲的诊治结论是正确的，亚洲服药的副作用的确很大，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亚洲服药前身体底子已经不太好了，即使正常服药能否扛住抗病毒药的副作用原本就已经很难说，可是，不仅美国医生想不到，就连我这个当时经常进村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的另一个原因是，亚洲为了尽快治好自己的病，急于求成，私下按服中药时“首量加倍”的习惯做法，竟然在较长时间内加倍服用了具有药理代谢基础的西药剂量，实际上是药物中毒导致了严重的肝肾损害，无异于服毒自杀。拔苗助长，欲速不达。     10月24日下午，北京“红树林”HIV感染者组织创始人李想先生给我们的研究生讲艾滋反歧视的课，我让亚洲和冬子也去听听，看能否开拓一下他俩的眼界，从更高一些的层面来看待自己所遇到的困难，不料同是HIV感染者，双方的立场观点需求差距实在太大，根本想不到一块去，故未能如愿。前面讲过，冬子虽然短暂加入过红树林，但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养猪事宜，后来也不了了之。     10月25日，他俩起身回村，因我要赶赴武汉连着参加两个会，先是由原同济医科大学主办的《妇幼卫生管理学》全国统编教材编委会，再是由桂希恩主办的《中国儿童艾滋病防治研讨会》，无法送站，故请山姄帮忙去送一下站，送站前带他俩到住处不远处的一个华联超市购一下物，主要是带到路上吃的食品和带回家的香肠和腊肉等，山妮也像傅华那样问我给多少钱为宜，我也算跟傅华讲的那样回答她，结果等后来我想跟她了解一下她送了他俩多少钱时，山妮守口如瓶，一直不告诉我实情。不仅她不告诉我，她还自作主张，跟他俩签订“攻守同盟”，结果他俩也没告诉我，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那次送站到底给了人家多少钱。亚洲的确困难，给多少都不为过，但冬子没那么困难，多给显然没必要。 按常理，我给她交待的是送1-2百“就可以”了，道理在前面讨论过。果真哪此，她用不着瞒我，实话实说即可。但山妮费了那么大的劲，不惜借助“攻守同盟”来守口如瓶，显然她肯定没按我说的做。她当时在沪当记者，钱来得容易，常常出手较大，即使从最保守的角度来估计，各送五百不会少，一千不算多。如果把下面亚洲的两封来信中每次都提到“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同时向山妮致谢的表述，连起来“通读”的话，也能佐证上述推断，因亚洲本次来沪我本人并未给他什么钱，而如果山妮也仅仅是送个站，哪怕再给一二百元的话，仍不过是一面之交，此事只是礼节性地提一次便足矣，完全没心要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再次。 亚洲的信是2003年11月4日从上蔡发出，全文如下： 敬爱的高老师：      您好！     我们已经平安顺利地回到了河南上蔡。由于这次突然来到了上海，原因已经给你说明了，就是说我的家庭生活较差，一整天就见不到一滴油。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而雷凤走路也不便，身体也不好，还有两个孩子。也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大女儿春妮说到：爸爸，你到上海找我高大伯，也许他能帮咱的忙。我当时想了很久，所以才决定找你。可是一到上海找到了你，没想到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把你的工作全搞杂（砸）了，弄得你拿东忘西，很对不起。高老师，我这一生认识了你，这是我的福气。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我的女儿不时提起你。她说：“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高老师，我的学文（问）差，有很多话，说不出口，写不出来。好啦！就写到这吧，见面再谈。最后，（请）你代我向你的夫人高师母问好。谢谢您们，请您们原凉（谅）我的过错。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全家幸福，笑口常开 亚洲2003年11月4日 读亚洲的信，文通，字顺，都写得相当不错，明显感觉文化水平在冬子之上，错别字也少多了。从信上看亚洲其人，人比冬子实在，说话不空，而冬子的话相对更么更空泛，要么更直截了当，恰恰二者之中的这一段，缺乏应有的连续性，故其人也就更难把握。我一直相信，字如其人，文如其人。 本小节写到此，原本就该结束了。不料，离沪后不久的吕亦晨，让助手从他的工资中给我汇来了2000元钱，嘱转亚洲和冬子各1000元，而这时，我恰好也收到了亚洲的回信，说明了来沪原因，于是我吕奕晨去了信，11月15日用电邮发出，全文如下： Dear Dr. Lu（尊敬的吕博士）,      能认识您和您的团队，我一直引以为荣。您上次在我们公卫学院的讲课，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哈佛对中国艾滋病流行的解读，使我至今仍惦记着您所用的那几张图。 那两个病人在那个周六下午已经回去了。因我周五晚上到武汉参加桂希恩教授举办的“中国儿童艾滋病防治研讨会”，所以，周六上午我让我爱人去送他俩，带上些吃的，送上点钱，如此而已。病人已不止一次来沪找我了，每次我们公卫学院的师生除了在物质上给一些帮助，我管他们的吃住行和来回车票，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次陈先生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来的。回去后，他俩各给我写来了一封信，说明原委。陈先生在信中说：“我的家庭生活较差，一整天见不到一滴油，我的病情越来越重，而雷凤（他爱人，也是艾滋病人）走路也不便，身体也不好，还有两个孩子。也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大女儿春妮说到：爸爸，你到上海找我高大伯，也许他能帮咱的忙……”。我相信他说的话，以此来回答您当时的问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来上海？”  谢谢您回去那么久了，还惦记着他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您与他俩联系的最佳方式是什么。也许，我给您他俩的电话，您可用来随访。药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没有3TC。即使一时能弄到几片，也无法保障长期供应。即使长期有药源，也无法像医生那样在他们身边为他们诊治。但我深信“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您能帮到哪能就到哪吧。 此致敬礼 我愿意代表他俩感谢您不远万里的关心。燕宁 随后，我把各1000元分别汇给了亚洲和冬子，下面是当时的汇款单：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16b.JPG" width="450" height="440" alt="" /> 两张同时汇出的汇款单，其中给亚洲的汇款单是完整的，给冬子的只截取了下半部。 当时的汇款单可以简短附言，可怎么写让其不太敏感也是值得考虑的。我刚开始拟的附言如下，括号内的文字后来删去了： （这是）为您看过病的吕亦晨博士（头发花白的那位）从（自己）工资中给您1000元（。）收款请告之。 对照上文与汇款单上的实际附言，可见最后四个字“望多保重”是为汇款经办者田园（本科室职工）所加。汇款日期是2003年12月13日从上海汇出，12月20日亚洲从上蔡回信告之收到。 敬爱的高老师：     您好！  近来身体健康吧，工作顺利吧！ 您给我们汇的钱，我们已经收到，请您放心。我是十九号收到的钱，没有及时给您写信，请您原凉（谅）。高老师，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只有您才给我们温暖。我们一家人感激不尽。在我病卧床上的时候，是您伸出温暖的手，把我从人生中救回，使我重新走上了人生道路。在我从上海回家的时候，您说你春节还来我们这个地方。我们盼望你早点来我们这个地方，多么想和你谈谈心里话。我这人是心里有话写不出说不出，还提笔忘字。在这里，我求您向你的夫人问好。好啦，就写到这吧！再见。 祝您：全家幸福，工作顺利 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亚洲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半年后，吕亦晨为河南省基层医务人员做艾滋病防治的专项培训，并安排赴美考察学习。为此，他刚到郑州时给我来过电话，咨询在河南的工作背景。当时正值“五个一工程”的大忙时节，我写了一封长信给他加以说明，信末还附上了亚洲和冬子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他是否联系了他俩，因大家随后都均未跟我提过此事。 同样是得到了山姄和吕亦晨的直接帮助，同样是此后都各回过一封信，但对比亚洲和冬子的两封信，不难发现冬子对这两位帮助过他的人只字不提一个“谢”字，显然是不领情。山妮与冬子并非一面之交。十个月前，在冬子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正是山妮用手机从上海跟他打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长途，安慰素昧平生的他，而那时的手机费还是相当贵的。当时那个曾让冬子很感动的人，那个曾让冬子口口声声说请她到村里看看的人，当面对面给冬子送站送钱时，冬子却似乎“全然不见”。我对此的解释是，要么十个月前的他失落是装出来的，要么眼前的他今非昔比未能如愿，要么从走上卖血之路的那一天起他的血凉如许，淡如水，故而“素面朝天”“我行我素”。 2004年：一家仨，上海滩 这一年，是亚洲一家三口子的身体状态和家庭状况从低谷回升到高峰的一年。开春时节，是我见到亚洲和雷凤的人长得最胖的时候。着浅基调深绒大衣的亚洲，眉宇间恢复了往日的一股英气。家里三位女性都着暖色调厚绒装，这种暖色调与清红砖、新春联和金字文相辉映，洋溢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  <img src="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17b.JPG" width="450" height="299" style="line-height: 18px; text-indent: 48px;" alt="" /><div>春天回来了，一家子喜气洋洋。从这张照片可见，春姄像爸爸。</div>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18b.JPG" width="450" height="296" alt="" /> 夏天来临时，一家子笑逐颜开。（摄于2004年6月26日）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19b.JPG" width="450" height="292" alt="" /> 原先“脏乱差”的猪圈，现在改造成了鸡舍。（摄于2004年6月26日） <img src="/EditBackyard/EditorData/Photo/2016/Aug/822201622-22b.JPG" width="450" height="369" alt="" /> 原先长满野菜杂草的院落左侧，如今种上了空心菜，从而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