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舒平：春之聲 – 纵览中国-China In Perspective

一           春天，萬物復甦時節。今年春天，格外美好。我們在播種希望、開拓未來。美國馬里蘭大學中國留學生楊舒平（Shuping Yang）女士在全校畢業典禮上的演講，讓我看到春花在年輕一代心中盛開得多麼燦爛。        二          這是精彩演講。 它文字樸實、自然、真摯、生動，它構思巧妙、邏輯緊扣、由淺入深、層層推進，它思路清晰、思想完整、思維由表象走向深刻、情感由沉靜走向激越，思想、文字、情感渾然一體，短短八分鐘，高度濃縮、生動表現一顆年輕的心如何從蒙昧人生、真知閃光到心靈徹悟、理性激情這一精神歷程。         毫無疑問，這是一篇出色的文章，一個美妙的藝術品。我若是這門課的教授，會毫不猶豫給她滿分，加上一字評語：Excellent！（極佳）   三           這樣的文字，決非儻來之物。作者下了很大思考功夫。把複雜感受和紛紜表象用精短文字生動揭示出來，需要精思。這是思想深化的過程，藝術精化的過程，文字簡化的過程。顯然，思想的開拓，語文的訓練，劇本的研究，演講的鍛煉，使作者收益良多。專門的培養，未必能出卓越人才。這篇文字，從英文到演講，顯露這位中國姑娘出眾的才華。         這篇演講，顯示她用心學習，善於學習，融入美國先進思想文化。這篇文字，顯示她以開朗的心靈和健康的態度吸收當代西方優秀文化成果，眼明心亮、心悅誠服地接受當代人類普遍價值觀。這是此文的靈魂。   四           這篇演講，著眼兩點：空氣霧霾和心靈霧霾。空氣霧霾迫使人們封嘴封臉，心靈霧霾封殺人們心靈和思想。她讚美新鮮空氣，說它“甜美”（Sweet），並深深一吸。我相信，太平洋彼岸人民在和她一同讚美著他們不能享受的那種空氣-社會-思想的清新和甜美。         楊小姐謹慎地保持文字的中立和話語的含蓄。這是藝術態度。作為畢業典禮發言，恰如其分。它應當是美文，不必是檄文。它應當給人心靈的享受，而不必直露鋒芒。玫瑰花和紫羅蘭，會在不同場合綻放芬芳。         楊小姐的演講，遵循著文學和藝術的規律，以感性和真情引領著聽眾，從感受到心靈，自己去得出那個呼之欲出的思想主旨。那是一個蒙娜麗莎式微笑。正如蕭邦的鋼琴曲是花叢中的大砲，那些優美樂曲迴旋著對祖國的深摯的愛。         置身烏煙瘴氣、污泥濁水，稱讚空氣的清新和甜美，就是大逆不道，追求這種清新和甜美，就是入獄的罪過。在威權者的蠻橫宣傳裡，空氣霧霾、政治霧霾、道德霧霾、教育霧霾等等一切社會霧霾，統統是最好的東西，而西方的清新和甜美是最壞的東西。那些胡亥趙高手握刀斧，指鹿為馬，他們的思維和言論顛倒人間的善惡、真偽、美醜，剿殺人類的良心、常識、理性。   五           當楊舒平女士微笑著告訴人們，世界上有這樣清新、甜美的地方，她不用再戴口罩，她可以暢所欲言而無須恐懼，於是她遭到莫名其妙的誹謗。這恰恰有力地說明，在那塊不幸的土地上，空氣霧霾和心靈霧霾達到何等可怕的程度。         如果楊小姐能以冷峻眼光和悲憫態度俯視這一切，這次活生生經歷會為她提供下一個有趣演講：我生活在美國，有一天，一覺醒來，忽然奇怪地發現，我仍須戴上口罩，蒙上我的臉，儘管這裡空氣清新、甜美；我帶來的五個口罩全派上用場啦，因為本土的各種霧霾可以通過空氣，通過各種載體，向世界各地飄去，它會給全人類帶來災難，它會使全人類生活在恐懼中。         這將是更深刻的思想主題。         如果楊小姐能以超然眼光和樂觀態度瞻望人類未來，她可以做第三個演講：我生活在某國度，一個早晨醒來，忽然高興地發現，縱橫交錯潛伏在我四周、一切有形無形的牆都倒塌了，我無須再戴任何口罩了。我再次深深呼吸：生活，真甜；自由，真美。         這將是最輝煌的思想主題。 六           楊舒平女士驕傲地說出這一點：“我的聲音很重要，你的聲音很重要，我們的聲音很重要。”（My voice matters. Your voice matters. Our voices matter.）這句話有深刻政治內涵：在民主社會，每個人的聲音和權利都是重要的，因為國家是每個人的。         在見風流淚、神經衰弱者心裡，楊小姐這句話同樣不中聽。在那裡，七個人決定十四億人的命運，只有這七人的聲音才是重要的，他們壟斷著全國媒體和網絡。更有甚者，其中一個要取代其他六個，那裡成為人民不敢“妄議”、只能閉嘴聽命的一言堂。十四億人民是零，他們的呼籲、上訪、喊冤、要求，被武警的子彈射殺，被警察的棍棒打死，被特務綁架，於是鴉雀無聲、道路以目。         在那裡，我的話不能說，你的話不能說，我們所有人的話都不能說，人民是虛無。只有他一個人高高在上、滿口胡言，他指使人們吹牛撒謊、歌功頌德。他無須我們選，他手中有特權、軍隊和監獄。他把人類最野蠻的暴政推到當代極端。他把各種霧霾滲透到權力能及的每個角落。         楊小姐驚訝地發現，在美國，每個人都有言論自由，每個人都有權發表自己對各種事物的看法，有權選舉國家領袖，也有權抗議。這是文化驚異（Culture Shock），也是心靈覺醒。   七           聽著她的感言，看著她的面容，我的心既感嘆又高興。感嘆的是，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以來，我們這代年輕學者力掃1950-1980以來積累的各種文化霧霾，致力於知識和思想啟蒙。三十多年過去，特別是“六四”悲劇之後，出生於1990年代的孩子們長大成人，卻不知言論自由是人的基本權利，不知國家首腦需要全國公民投票選舉才有合法性，不知政府官員需要尊重和服從人民的意願而不是相反，不知全體政府官員在瀆職濫權、揮霍人民的財富，不知盤根錯節、上下勾結、彼此包庇的整個貪腐淫亂、烏煙瘴氣、罪惡滔天的官僚吸血政權是當今中國最黑暗勢力和最邪惡敵人。在中國，很不幸，腳後跟指揮大腦，特權團伙霸占社會的一切權力和財富。這夥勢力使中國年輕一代再次淪陷於心靈的蒙昧，我們這代人的文化啟蒙盡付東流。         高興的是，楊小姐讓我看到這代人的光亮和希望。她的好學和真誠，她的感悟和勇氣，她的清澈思維和知識理性，燦爛地顯示這位姑娘是這代人的出類拔萃者。         當代中國，最需要的不是數理的聰明，而是人文的智慧。當代中國，最重要的不是物的積累和誇耀，而是人的權利和尊嚴。楊小姐的發言，價值在心靈層面。這樣的人，出現一個，就是萬物復甦的象徵；這樣的人，出現十個，就能喚起一場心靈的革命。         她的演講，是春之聲，每個字都含著甜美的春的信息。   八           傑出者何以傑出，與同代人相比，立刻昭然。當一個國家和政權調動媒體誹謗和誣衊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的價值就會得到耀眼的折射。一九五五年官方發起對胡風及其作家朋友恣意誹謗，一九五七年官方發起“反右”對知識分子橫加誹謗，一九六六-七六官方發起“文革”對知識分子大誹謗、大迫害，八十年代官方發起多次“反自由化”運動對政治和文化先鋒人士大肆誹謗，都顯示這些被誹謗者的卓越價值。         楊舒平女士在美國馬里蘭大學的畢業演講，遭到一個政權的誹謗和誣衊，這使她愈發光彩照人。這種強烈的對立，顯示雙方在良心、道義、人格、智慧諸方面天地懸隔。         試圖反對楊小姐演講的一方，應當這樣立論並加以論證，才會靠點譜。         首先，關於空氣霧霾問題：一、中國無霧霾。證實的方式：拿出全國各地的霧霾指數記錄，包括昆明。二、中國有霧霾，但這霧霾比美國的清新空氣更甜美（sweet）。關於文化霧霾問題：一、中國有言論自由和民主。證實的方式：持論者去天安門廣場喊出四個字或舉起四字標語“六四無罪”，如果警察不會逮捕你；或者你“妄議中央”，警察不會逮捕你。二、中國沒有言論自由和民主，但這比有自由民主更幸福，因此中國人民的幸福指數超過美國人民。         如果不就這兩個問題做出論證，卻去對楊小姐展開虛張聲勢的誣衊和譴責，那是自我糟蹋。   九           中國自晚清容閎以來一百七十年留學美國史（1847-2017），培養出許多思想具有現代性的卓越人才。中國人開始睜開眼睛看世界，向西方學習政治、法律、科學、技術，學習現代文明思想理論和現代文明國家管理，學習現代民主和法治，建樹人格的獨立、自由的精神，出現以胡適為代表的人文知識界最出色的思想家。這批在思想和文化上跨越東西的卓越人才成為五四新人文運動的主力，從思想、理論、文學、文化各方面波瀾壯闊地推進中國現代化進程。         那是一個政治專制、萬馬齊喑、貧困落後的時代，但那是一個充滿渴望、心有良知、心靈開放的時代，那是一個思想狂飆猛進、歷史急劇轉折、充滿希望和激動人心的時代。         那個時代的青年學生，無不歡欣鼓舞，以敞開的胸襟擁抱整個世界，跟隨洪波湧起的新思潮，發起猛烈的思想界革命、政治界革命、文化界革命、文學界革命。         你能想像，容閎在美國積極參與孫中山先生發起的那場推翻帝制的民主革命運動時，胡適先生在美國倡導中國文學界改革運動時，宋美齡女士在美國國會發表精彩演說而傾動整個美國時，會受到眾多國人或留學生的誹謗和詆毀麽？         楊舒平女士的遭遇昭示人們，當代中國人的心靈霧霾多麼深重、可怕。         十           “自由是氧氣。自由是激情。自由是愛。”（Freedom is oxygen. Freedom is passion. Freedom is love.）這是楊小姐演講中最激動人心的華彩樂段。儘管我多年生活於北美，時時思考學術、道義、自由諸問題，聽到這樣的話，我依然為之怦然心動，熱流猛烈撞擊心靈。         自由是人的生命，一刻不能離；自由喚起人的激情、勇氣和創造力；自由使每個人的心靈昇華到人類之愛的神聖境界。換言之，自由給人生命，自由給人創造力，自由使人崇高。         1989民主運動時期，我們曾深刻體驗這種生命、激情、理性、崇高，那種心靈體驗瞬間昇華到自由和至愛的神聖境界。我堅信，在很快就會到來的又一場翻天覆地的歷史巨變中，全體中國人民一定會深切感受到這種對自由和至愛的神聖心靈體驗是多麼令人迷醉和狂喜的境界，當全中國人民振臂齊聲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我們的中國！         自由是天賦人權，但自由決不是想當然的賜予。自由不能靠乞求或等待，而是靠我們共同去爭取、去戰鬥、直到勝利。強權者絕不會給人民自由，因為他們集體犯罪，無一乾淨，稍一鬆動，他們就會土崩瓦解。這將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歷史大決戰。   十一           楊小姐談到自由，援引法國當代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的著名觀點：“自由是選擇”（Freedom is a choice.）。         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Existentialism）深刻地揭示人的自由本質，提出“存在先於本質”（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 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這一論斷。他指出，人是自己的主人，人自我選擇、自我塑造。換言之，人不是被物、被他人、被體制、被組織、被社會決定，而是自我決定、自我創造。在任何情況下，人都有自我選擇、自我決定的權利。任何他人皆無權要求你、命令你服從他。         自由，就是自己做主、自己選擇的權利，你要為自己的選擇擔負道義責任。沒有這種自由，就沒有個人的存在，就沒有個人的價值，就沒有生命的意義。這是一種人文主義。         在中國歷史即將發生根本轉折、民主自由的太陽噴薄欲出之際，每個人都要深思自己的責任。必須記住：你有權利選擇，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做人民的罪人，做專制的爪牙，還是做民主的推動者，需要你用良心，自己做出選擇。         薩特還指出，人的這種自由，和孤寂、焦慮聯在一起。你獨立決斷，拒絕同流合污，必會品嚐孤獨的苦味，遭受焦慮的折磨。為補充薩特之言，我應當援引易卜生（Henrik Ibsen）戲劇《人民公敵》（An Enemy of the People）中的一句話：“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是最有力量的人。”（ “The strongest man in the world is he who stands most alone.”）         走自己的路，需要智慧和勇氣。獨立思考，獨立選擇，順從良知，堅守道義，洞悉強權的陰謀，戳穿“愛國”的謊言。在這一意義上，薩特在劇作《沒有出路》（Huis-Clos, No Exit）中指出：“他人就是地獄。”（L’ enfer, c’est les autres. Hell is other people.）他的劇作《骯髒的手》（Les Mains sales. Dirty Hands）亦發人深省。         此時，楊小姐會深刻體驗薩特和易卜生說的孤寂、孤獨、焦慮。但是，我應當說，你是正直的，正直決不孤獨，它是通往崇高、極樂天堂的護照。一旦你的中文譯稿傳向中國，一夜醒來，你會驚喜地發現，那麼多人熱淚盈眶，和你分享說出真話那種快樂。   十二           楊舒平女士這篇演講稿，將成為中國留學史上最出色的文獻之一。它顯示一位年輕女孩心靈的徹悟，一個衰朽、骯髒時代的恥辱。我為這位女孩做出如此精彩的演講深感驕傲。養育這樣女兒的家庭應當驕傲。誰能說，生育這樣有思想、有激情的女孩，她的祖國沒有光輝的未來？         楊小姐選擇了自由，她在塑造自己。我願把王安石的一句詩送給她共勉：“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2017年5月28日於多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