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錦新：澳門本土訴求與香港本土主義的區別

進入花甲之年的區錦新是澳門政界中的民主派議員，從澳門市政議員到立法會議員的24年政治生涯中，他經歷了澳門回歸前後的歷史變革和無數次社會運動，以扎根澳門社區，服務基層市民的從政初衷，堅持了勇於為民發聲，監督政府施政的從政使命，成為澳門非建制陣營的一面往往可以打破庸政悶局的銅鑼，而他的親民風格和政治敏銳，對社會不合理不公正帶來的非主流的微弱衝擊，漸漸成為澳門政治生態中的一種平衡劑，在歷屆立法會選舉中，他的當選都是毫無懸念的，證明了他所代表的非建制力量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區錦新參與創建了新澳門學社，此外還任澳門民主發展聯委會理事長、澳門社區發展新動力會員大會副主席。這些政治團體在澳門多如牛毛的社團中，顯得不算太起眼，但在澳門多元化社會的結構中，是不可或缺的部件。臨近澳門新一屆立法會選舉，筆者再次採訪了區錦新。回想4年前的立法會選舉前夕，筆者在區錦新的黑沙灣議員辦事處採訪，目睹了他連續接受市民來訪的處理過程，體驗了一次澳門議員接待市民的情形。這次的採訪是在澳門立法會大樓內的議員辦公室，面積約10多平方米，墻壁上的書架擺滿了書籍，顯出主人的儒雅和博學。採訪時間過後，區錦新便要驅車趕到離島一個新社區以議員的流動辦公車接待市民。對他來說，議員遠不止是一種營生，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敷衍的責任。澳門沒有香港式的本土主義在香港近年來本土主義思潮泛起的背景下，一水之隔的澳門又是怎麼樣的情況呢？區錦新似乎對此問題早已有關注、研究和解讀。他說，事實上，澳門並沒有一個很清晰明確的本土主義現象，其人口結構中大部分是來自中國內地，尤其是1980年代大批的移民，現在的澳門人三分之二都是內地出生或者是內地出生的移民後代，這些人自然與中國大陸的紐帶關係密切。而香港的情況不同，早年從大陸去香港的人，都具有各自的專業技能或者特別的關係，還有一些不滿大陸制度的人投奔去香港尋求新的發展，這些移民與大陸在意識上存有很大壕溝。相反來澳門的移民人口，沒有條件移居香港，退其次而選擇澳門。澳門所接納的移民主要是來自廣東、福建等地的農村人口，這些人在意識上對中共沒有很大的反感，在此背景下，澳門的民情就自然而然形成了愛國愛澳的氛圍。澳門在1960年代的「一二·三事件」中（「一二·三事件」是澳門1966年12月3日发生的一次大规模警民衝突引發的動亂，事件令澳葡政府的管治威信丧失，导致親中势力实际控制澳门）剷走了親台灣勢力，親北京團體控制了澳門的民間社會，加上80年代的這些移民，澳門變得與大陸更加親近。區錦新說，反觀香港，香港的本土主義重要的推手是年輕人，在這個本土潮流中，傳統泛民也要靠邊站，香港從回歸前的國際大都會降格為中國一個大城市，很多引以為傲的優勢消失，年輕人感覺沒有出路。2012年的一項調查顯示，25歲以下年輕人的薪酬中位數10年未變，實際上等於下降了。社會不變革，政治體制不改革，沒有出路，於是香港出現了雨傘運動和本土運動。澳門的情況正好相反，同樣是10多年時間，隨著博彩業的蓬勃發展，最受益的是年輕人，整個社會的薪酬中位數，從回歸時的4000多澳門元（下稱元）到現在的19000元，年輕人成為了天之驕子，當中即使有少數人對樓價、交通、物價存有不滿，也變成了一種「快樂抗爭」，香港人的抗爭是求未來的生存，澳門人的抗爭則是求更好的生活。香港人覺得既然不能改變中國政府的統治，只能通過抗爭擺脫其統治，唯有講獨立，搞本土運動。澳門的本土訴求：「澳人澳地」區錦新說，本土觀念是人與生俱來，是對本地的認同和歸屬感。就好像上海人強調自己是上海人，而不強調是中國人，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地方優越，牌子響亮。回歸後澳門人的歸屬感明顯增強了，分享到經濟成果，收入不錯，福利好，免費醫療，政府年年派錢，形成了對澳門的認同，沒有出現香港人的分離情結。儘管澳門的經濟發展和民生狀況大大改善，本土訴求還是不斷發生的，牽涉到外來資金人力與本地人產生的利益分配矛盾，最近較大的社會議題是「澳人澳地」。區錦新說，近些年，大量外地人來澳門買樓，炒高了樓價，特別是過去十幾年，經濟發展，博彩業興旺，帶來了大量的資金，資金在澳門缺乏投資渠道，沒有金融市場，因此導致資金的投資集中在房地產領域，結果樓價急速上升，為澳門人帶來住房的困擾，因此社會上出現訴求，要求有些土地能夠由澳門人專享，這就是所謂的「澳人澳地」。據觀察，「澳人澳地」與「港人港地」不同，「港人港地」是香港前任特首梁振英拿出單獨的幾塊地，提供一定數量的住房單位專售給港人。「澳人澳地」則是指新的填海新城，2009年中央政府批了350公頃的填海，現在還沒有填好，本土的訴求是要求這塊地用於「澳人澳地」。以往，澳門土地難求，發展商偏重建豪宅，一個單位銷售一千多兩千萬，利潤豐厚，所以豪宅的廣告多數在香港發佈，少有在澳門發佈，對象可想而知，這些豪宅不是澳門人有能力購買的。本土訴求中的「澳人澳地」，即使土地流入私人市場，發展商蓋樓，也應該指定為只能賣給澳門人，建設符合澳門人消費能力的住房。對於「澳人澳地」，房地產界和既得利益階層反對，說是「干擾澳門的房地產市場」。澳門的民主派在議會中會質疑每塊土地批出的用途，確保本地人的利益。對於「澳人澳地」，澳門市民大都贊同，而即使來自建制派的直選議員，也不能不支持和認同。外來勞工衝擊本地勞動市場本土訴求中的另一個議題是外來勞工。區錦新說，澳門總人口65萬，常駐居民50萬，有30多萬勞動人口，外勞佔了一半，計有17萬，外勞給本地勞動市場帶來衝擊。外勞和本地勞工在合同薪酬保障方面存在差異，按照澳門政府的政策原則，本來外勞應該是對本地勞工不足的補充，而現在卻變成了本地勞工補充外勞的不足。區錦新說，外勞聘用方式是透過勞務公司，外勞合約期薪酬有保障，如合約期是兩年，外勞在此期間即使沒有工作也受到合約薪酬承諾的保障，而本地勞工卻沒有這個待遇。一名酒店的廚師對我說，他是短工，有事做就來，與他一起工作的外勞是長工，本地勞工變成了臨工、散工。法律實際上沒有保障本地人的就業權利。本地勞工和外勞地位的本末倒置，反映了資方和既得利益階層對社會產生的不公，但糾正這種怪現象的訴求卻比爭取「澳人澳地」更難。區錦新說，資本家認為如果限制外勞等於損害資方的利益，外勞的待遇，在大企業里與本地勞工基本做到同工同酬，但小企業裡面落差很大，例如建築工人，以前沒有那麼多外勞時，扎鐵、釘板的技術工種，上千元一天，隨著建築業大量招聘外勞，很多技術工種都給了只有一天450元工資的外勞，而本地建築工人那怕你有專業技術，也只能當地盤雜工，領每天500元至600元的日薪，工作還不穩定，成了在不同地盤間的「遊牧民族」。本地勞工的薪酬待遇和工作條件因為外勞的大量湧入而受到很大影響。在本地勞工和外勞的社會議題上，澳門社會處於很大的政治角力。如果我們批評政府濫輸外勞，會被批為本土思維。區錦新還舉了澳門一些大學的大陸學生為例，目前的澳門政策不允許這些外地學生畢業後留在澳門工作，以免衝擊就業市場，但是現在社會上有聲音要求允許他們畢業後可以留澳工作，對這一點我們堅決反對，因此也被人批評我們是本土思維，可以想象，如果這些學生畢業後允許留澳工作，他們將會在這七年中淪為廉價外勞，給勞動市場帶來長久的負面影響。據區錦新說，澳門的交通行業不允許外地勞工從事駕駛工作，但是資方有很多變通手段，讓送貨員兼任司機，中澳兩地的旅遊巴士司機也憑着特別駕駛執照而在澳門當司機，無形中壓縮了澳門本地司機的就業空間，減少了收入。區錦新還批評澳門政府為了取悅大陸，鼓勵澳門的資金參與橫琴發展和一帶一路，把澳門有限的發展資金流失掉，他認為澳門的資金應該留在本地投資發展。現在澳門只剩下7大投資集團，即6大博企和澳門政府，如此單一資金如何推動澳門多元發展？本土訴求以民生為本據觀察，與香港不同，澳門在政治上沒有出現與大陸分離的本土思潮，因為人口結構和民情傾向使然，但是外來資本和勞工對澳門的衝擊，已經引起政界和學者對未來的本地居民和勞工權益的影響產生憂慮。此外，澳門在批地、廉政、體制改革、政府效率等方面的滯後以及多年來存在的弊端和陋習，經過惡性循環和累積，勢必影響政府的公信力，甚至引發政治和社會不安。本土民生為主題的訴求如果受到漠視，傳統民主派和新興政治反對派勢力將會獲得更加廣泛的社會基礎和民眾支持，最終，澳門的經濟紅利帶來的穩定也很可能被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