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格尔到马克思 – 纵览中国-China In Perspective

为什么这篇文章的题目是从黑格尔到马克思？因为从纯哲学角度来看离开黑格尔马克思就什么也不是了。这篇文章先谈黑格尔的哲学，然后才可能搞清楚马克思的哲学。数年前我在浏览图书馆里的哲学书时看到一本课本讲马克思在哲学上没有什么创新的贡献。当时我有些吃惊，也不太相信。最近我认真读了布莱恩·马基（Bryan Magee）的《伟大哲学家》一书（注1）。这本书非常权威。作者有牛津大学的哲学学位也曾在耶鲁做过fellow，后来成为专职哲学作家。他的这本书介绍历史上伟大哲学家（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笛卡尔，康德等）的主要贡献。每个伟大哲学家都有当代权威在研究。作者对这样的权威作访谈，这本书是在这个基础上整理来的。书中有一章关于黑格尔和马克思，其中主要是黑格尔。这章的专访教授是研究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权威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根据维基（书中也有但不很清楚）辛格兼任普林斯顿大学和澳洲墨尔本大学的哲学教授。这本书的第一版在1987年完成，那时辛格是澳洲莫纳什大学教授。根据维基，他确实曾在莫纳什执教过。辛格明确讲到马克思在哲学上没有创新的贡献。所以前面我以前看到的不是空穴来风。顺便提一下。马基的这本书有非常高的价值，特别是想对不同哲学派别有个基本了解的非专业人员来说。有些伟大哲学家的思想不容易全面理解，例如康德的思路很广，他的概念和理论常牵涉许多，不容易全面又比较准确地掌握他的贡献。黑格尔的文字抽象难读。马基的这本书一方面根据权威而来一般没有偏见和错误，另一方面比较易懂因为是写给一般读者的。   最近几百年自然科学的高速发展和成功应用使得许多人把对自然科学的期望照搬到哲学上来，这常常导致误解。一个例子是自然科学知识有明确的架构。如果不学好普通物理就不可能学懂四大力学，不学好四大力学就不可能学懂量子场论。哲学各体系之间没有那么明确的关联。当然联系还是有的：例如不懂休谟的知识论就不可能真正懂得康德的知识论；不懂康德的哲学就不可能全面懂得黑格尔的哲学等等。但是也有不少哲学体系是不相关的。再者，哲学属于人类思维的前沿，有些哲学体系不一定得到验证。一个例子是斯宾诺莎的数学公理体系式的哲学。斯宾诺莎的体系非常创新也有很高的价值。但是这并不表明斯宾诺莎以后的哲学必须符合他的体系，实际上多数不符合他的体系。另一个错误是许多大陆华人认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从哲学知识论的角度（大陆华人常常用马克思主义的所谓认识论。两者有微妙差别）来看，真理标准的这一论断完全错误（注2；或者随意参考一本哲学课本）。早在古希腊时，哲学的知识论就大大超过上面那种错误认识。许多华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观察来判定一个哲学命题是否正确，这其实是很荒谬的。这篇文章涉及的黑格尔哲学体系和马克思的变通都无法类似于物理化学那样进行实践验证。   这里稍稍提及诸伟大哲学家，这样读者可以有个总括的概念。斯坦福大学一本哲学教科书第一章扉页有这样一句 Plato is regarded by many as the greatest philosopher of all time; it has been said that all philosophy is merely footnote to his work. （许多人认为柏拉图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哲学家。有这样的说法，所有哲学工作不过是柏拉图著作的注释而已）。柏拉图无疑是最伟大的哲学家。苏格拉底没有著作，我们对他的了解主要通过柏拉图的著作。亚里斯多德对哲学和一些科学有巨大贡献。古希腊以后，一般认为康德（知识论，伦理和道德，政治哲学）是最伟大的哲学家。另外对哲学有重大贡献的还有笛卡尔（现代哲学的奠基人），霍布斯（现代政治哲学的奠基人），洛克（自由主义的奠基人，知识论），休谟（知识论），斯宾诺莎（哲学的数学体系），黑格尔（历史变化，辩证法）。有了伟大哲学家们贡献的粗略概念以后，我们现在来简介马基的《伟大哲学家》一书的黑格尔和马克思的一章。   黑格尔对哲学的第一个贡献是引入了历史（或者说历史性的变化）。以前哲学家们研究的都是永恒，例如柏拉图的FORM。因为柏拉图研究的是永恒，他的哲学对早期神学有巨大影响。康德假定人永远有两方面：理性和兽性（brute desires），有点像过去说的人是介于猩猩和天使之间；这两方面永远存在。黑格尔认为人是变化的（历史的意义是指变化）。例如黑格尔认为古雅典人比现代人更和谐；那时的人们不意识到人们的欲望与理性的冲突。黑格尔认为这种新意识是因为新教的欧洲的个人良心觉醒导致的。上面只是一个例子。黑格尔认为所有重要概念都存在历史发展的一面。黑格尔的哲学对现代社会有重大影响；现在许多政治，经济，社会学等讨论都考虑历史性的发展。   黑格尔对哲学的第二个贡献是他认为前述发展的过程是辩证的过程。再考虑古希腊社会的例子。黑格尔认为古希腊社会是个和谐的社会，但是这个和谐社会是一种简单和谐。个人与社会存在和谐是因为个人尚未感受到自己与社会的区别，也不知道个人可以有对错的看法。苏格拉底开始问雅典人一系列问题以后，雅典社会原有的和谐就被破坏了。这是为什么雅典执政者为什么一定要处死苏格拉底的根本原因。这是黑格尔所说的简单和谐的命题（thesis）转换为对立面（antithesis），它在宗教改革后的欧洲达到高峰。但是这同样导致不稳定，造成法国大革命及其破坏和恐怖，最后达到新的合成（synthesis）。新的合成与以前不同因为它同时包括了社会和谐和个人的良心。黑格尔认为这个辩证过程通常会一直继续下去。他还认为这种变化有目的，这个目的是自由和知识；这就是黑格尔的历史的意义。黑格尔认为辩证过程的最终目标会达到一种具有绝对自由（Absolute Freedom）和绝对知识（Absolute Knowledge）的完全状态。   那是什么在变化呢？黑格尔认为是“Geist”。德文Geist不太容易翻译成英文。Geist的一个意思对应于英文的Mind（心）。Geist的另一个意思是时代的精神。Geist的第三个意思是灵，即基督教中的灵，三位一体的灵。黑格尔的Geist上面三种意思都有，带有一些泛神的意思。对黑格尔的Geist的正确解释应该介于基督教传统和泛神教之间。   黑格尔的第三个贡献是引入了异化（alienation）这个概念。异化是指我们自己或者是自己的一部分但我们看起来却不属于自己甚至与我们敌对。黑格尔举了一个例子即异化的宗教。一个不幸福的灵魂向一个他认为全能全知并善良的神祷告。对比之下，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无知，和低贱。黑格尔认为这个人错了，因为他就是神的一部分（泛神教）。   这一章还介绍黑格尔的其它一些贡献。不仅在哲学上，黑格尔对神学，历史，政治，经济都有影响，这里不详细讨论。黑格尔去世以后，他的追随者分成了两派：左派和右派。黑格尔曾推崇君主立宪制。右派认为黑格尔实际推崇普鲁士的政体。右派有强烈的国家主义倾向。左派对黑格尔哲学的解释非常激进，认为黑格尔哲学意味着革命。最有名的黑格尔左派人物是马克思。马克思几乎全盘照搬黑格尔哲学：一）以历史的角度分析问题；二）辩证法；三）辩证过程不是随机的而有目标；四）这个目标是没有冲突的社会；五）在这以前，我们陷入某种形式的异化。马克思唯一偏离黑格尔哲学的要点是Geist，即精神或灵。马克思认为世界的根本是物质，即唯物主义。马基说马克思实际上是把黑格尔哲学当作一系列方程式，然后以物质取代黑格尔的Geist。   那马克思哲学是否有道理？我以前对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做过简略的研究（注4）。哲学历史上基本不存在唯心主义或是唯物主义，大多数哲学家都认为物质和精神同时存在。马克思是唯物主义者。辛格指出马克思没有为唯物主义辩护或提供其哲学基础，因此马克思没有在哲学上作出原创的学术贡献（马克思在其它方面照搬黑格尔哲学）。另外我补充一点。大家一般熟悉所谓的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在提出时确实有相当影响（因为有原创），但是后来的研究已经远超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想要了解更多的读者可以参考一本政治学课本（注5）。   那如何看待马克思的贡献？辛格认为马克思提出了一种願景（vision），这个願景对现代社会有巨大影响。马基提到了黑格尔哲学提倡专制制度，辛格表示黑格尔哲学的确无法驳斥这点。自由民主主义主要在英国发源和发展，欧洲大陆的哲学传统完全不同。马基又提到有人指责黑格尔哲学是极权制度的源泉。极权制度是发展到极端的专制制度，主要包括法西斯制度和斯大林式的共产制度。后黑格尔的右派最终蜕变成德国纳粹，后黑格尔的左派最后导致共产主义。辛格认为这些对黑格尔哲学的极端解释已经偏离了黑格尔哲学（和马克思主义）的原意。   对许多华人来说，应该对黑格尔哲学和马克思主义有个基本了解，特别是它们相对于其它主要哲学体系的地位。也需要注意在历史上黑格尔哲学间接地导致了极端残暴的极权制度，在推导和应用黑格尔哲学上需要特别小心谨慎。另外，大家应该多读其它的哲学体系书。只限于一个哲学体系会成为井底之蛙。   注释： （1）Bryan Magee, "The Great Philosophers: An Introduction to Western Philosophy," Oxford Paperbacks; 2nd edition, 2001。 （2）韩家亮：真理、真理的检验与数理逻辑的关系 <a href="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7884">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7884</a> （3）John Perry, Michael Bratman, John Martin Fisher,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Classical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5 edition, 2009. p.22 （4）韩家亮：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thought/bianyan/20150928129299.html （5）Francis Fukuyama, "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 From Prehuman Times to the French Revolution,"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